“你不喜欢吗?”
“问题就在这里,我说不上讨厌,甚至是愿意的,只是……哎,我有点不知道怎么用语言表达出来。”
“我大概可以理解。从你的表述中我大概能感受到最明显的三点:第一,你不喜欢把知识区分成三六九等,哪怕是听起来像是‘精英’的职业,也不过是工作的一种;第二,你身边一定有那种喜欢指手画脚的人,如果这个选择是对的,他们会觉得全部都是他们指导有方;可是如果这个选择是不对的,他们会跑得比谁都快。”
“好精准的分析,那么真弓老师,第三点是什么?”
“我可以畅所欲言吗?”
“当然,现在是真心话环节不是吗?”
真弓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
“苑子,第三点,我觉得你不能忍受别人对你的失望,尤其是家人的。”
……
她决定向朋友打开心扉,于是她勇敢地点点头。
借贸易政策的东风,照枝家的工厂开得有声有色,直到她读初中的时候,一家人已搬离在东京北边的寒酸住房,母亲开始每周去银座做皮肤管理,父亲也已经不再自己开车,而是坐着由司机来驾驶的黑头车来参加家长会了。只是这两人在社交场合总是容易露怯,已经用尽全力封印起浓浓的地方口音,尽可能说标准语,但是稍不留神,那种“穷人气息”还是会不受控制地跑出来。
这时候就要靠苑子大显神威了。面对那些长辈的时候,她很仔细在聆听,时不时大胆地插入自己的感想,总是插得巧妙,令所有人都心服口服。不管她想不想,自己已经有了这种能够融入“上流社会”中的聪慧的幽默。
完成任务以后,她就可以找到一个不被人打扰的小角落安静地待着,只是3月31日那天晚上,苑子感觉自己实在是受不了了,话题在进行到“这么优秀的孩子,一定能考个好大学觅得金龟婿”的时候,她找了个身体不舒服的借口匆匆逃离的现场。
这叫不战而下的逃兵行为,她自己心里也清楚,这种通过缺席来让他人知道自己不满的做法,是幼稚的行为,从初中一直用到现在,也不知道未来的哪一天就会不好用了。但是如果继续待在那里,她害怕自己会忍不住当场吐露一些心声,就好像揭开自己的衣服,会看见的那些皮肤下的小血管破裂后,血液渗出以后形成的紫蓝色的瘀点。
喂,知道吗?多加几十円就能买到的大瓶饮料,容量是双倍的,这是生活的常识。
我剪不剪头发和恋不恋爱也没有关系,是因为想节省洗漱的时间。
觅得金龟婿?好恶毒的诅咒,是在祝福我以后也会和像我爸爸一样出轨的人结婚吗?
“苑子如果是我家的孩子就好了”,你们考虑过自己小孩是什么心情吗?——而且那些小孩能不能别瞪我,我跟他们不是一伙的,好像我愿意当他们嘴里的“那孩子”似的。
可是,那孩子(sonoko),这就是我的名字。
真是见了鬼。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找了一家麦当劳,找了个靠窗位置,默默地坐下,观察着周围的人群。旁边坐着一对学生,点了两杯饮料,女生在玩手机,男生面前摆着两份作业,好像在帮女生抄答案。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她也不是一个人来到这里的,她们一家人会点一份套餐,妈妈吃鸡腿,她吃汉堡,爸爸吃剩下的薯条蘸番茄酱。
直到咬下第一口汉堡,照枝苑子才知道自己有多饿。她很快就把自己那份吃完了,咬着吸管喝剩下的可乐,才看见自己无意识把那条动态发出去了。
【要是能被风刮走就好了。】
可是来个人找到我吧。她听见自己说,然后赶紧删除掉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有人给她打来电话。
“你在哪?要被风刮到哪里去我才能找到你?”
“真弓?啊,不是跟你说过嘛,我今天家里亲戚过生日呢。”
“大小姐,明天才是愚人节,你现在就开始骗我。”
“?”
“你抬起头。”
是骑着脚踏车笑着朝她挥手的少女,是她的霞草。
……
风声越来越大,她们从瞭望塔下来,去往了开放夜间特别开放参观的水族馆。水缸里波光粼粼,鱼头攒动,琳琅满目。真弓的影子被清晰地映在那里,鱼群散去之后,一下子出现在苑子眼前,让人不自觉放慢了心跳。那时候她才能真实地体会到这个人神通广大,不需要做什么,好像只需要会呼吸就可以拯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