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烦躁地抬手扯了扯脖子上的金属项圈,冰凉的触感依旧。手腕上的抑制环随着动作相互碰撞,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叮叮”声,在寂静的街头格外刺耳。
“兰波,”他停下脚步,声音因为疲惫和厌倦显得有些干涩,“休息。”
走在前面的兰波闻言,也停了下来。他转过身,昏黄的路灯照亮他轮廓分明的脸。
他大概误解了栗花落与一的意思,以为少年是在担心他连续操劳。一丝极淡的、近乎柔和的神色掠过他的眼底。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回来,在栗花落与一面前站定,然后像是脱力一般,将额头轻轻抵在了少年略显单薄的肩膀上,整个人的重量也微微靠了过去。
“嗯。”他发出一声极低的、带着鼻音的应和。
栗花落与一的身体僵了一下。他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兰波身体的温度和重量,还有对方发丝扫过他颈侧皮肤带来的细微痒意。
兰波的呼吸温热地拂过他锁骨处的衣料。
他垂下眼。几个月的时间,足够这具被精心调试过的身体悄然生长。
栗花落与一已经比刚出维生舱时抽条了不少,虽然依旧清瘦,但骨架逐渐舒展,肩膀也宽了些许。
然而,这具承载着恐怖力量、正在向青年体态过渡的躯壳里,住着的那个“存在”,其真实的“年龄”或许只有两个月——从他在维生舱里睁开眼,看到兰波的那一刻算起。
这个只有两个月“人生”的少年,尚未理解世界的复杂与真谛,却已经抢先一步,以最残酷直接的方式,领略遍了人类所能展现的贪婪、恐惧、背叛与险恶。
鲜血、谎言、精密的谋杀、无声的消亡……构成了他认知这个世界的主要底色。
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任由兰波靠着。
街灯将两人依偎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在冰冷的人行道上。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
最终,栗花落与一抬起一只手,有些迟疑地、轻轻拍了拍兰波的后背,动作僵硬得像在安抚一件不熟悉的物品。
“回去,”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睡觉。”
兰波这才慢慢直起身,绿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他看着栗花落与一,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但那弧度很快消失。他点点头,重新迈开脚步,这一次,步伐比之前稍慢了些,仿佛真的卸下了一点重担。
栗花落与一跟在他身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冰冷的金属环。
休息。一个短暂的中场喘息,然后,又将是无止境的名单,与粘稠的、仿佛永远也洗不净的“工作”。
而身边这个看似依赖着他、实则掌控着一切的人,究竟是他疲惫时唯一可以暂时停靠的岸,还是另一重更精美、更温柔的牢笼?
他不知道。夜风很冷,他拉高了外套的领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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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21】
两人在华盛顿一家不起眼的商务酒店落脚。房间不大,陈设简洁,窗外是陌生的城市夜景。
栗花落与一瘫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感觉一种难以言明的倦怠,并非来自身体,更像是从骨髓深处渗透出来的麻木。
兰波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去了浴室。很快,里面传来水声。过了一会儿,他走出来,手里拿着拧干的热毛巾。
“过来。”兰波说。
栗花落与一慢吞吞地走过去。
兰波让他坐在床沿,用热毛巾仔细擦拭他的脸、脖颈,然后是手指,一根一根,连指甲缝都不放过。动作很轻,水温恰到好处,带着他们惯用的、那种清淡的薄荷味沐浴露的气息。
明明身上并没有沾染任何可见的血迹或污渍,兰波却擦得格外认真,仿佛在进行某种净化仪式。
浴室里雾气弥漫。
兰波放好热水,示意栗花落与一去洗澡。少年脱掉衣服,浸入温热的水中,疲惫感被水汽蒸腾得更加清晰。
他闭着眼,几乎要在浴缸里睡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兰波敲了敲门,然后拿着浴巾进来,将他从微凉的水里捞出来,用宽大柔软的浴巾裹住,擦干。
换上干净的睡衣,两人身上散发着相同的沐浴露味道,清淡的薄荷香交织在一起,弥散在酒店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