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牛书屋

阅读记录  |   用户书架
上一章
目录 | 设置
下一页

若是他知道自己被舍弃(1 / 2)

加入书签 | 推荐本书 | 问题反馈 |

自那日以后,玉娘每次去商馆都刻意避开哈立德。

谁知道那个疯子又会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但她不去招惹麻烦,可不代表麻烦不会主动来找她。

这日,她照常来到商馆。

一进内院,便察觉气氛有些不对。平日里沉稳有度的商馆管事,今日明显有些心神不宁。廊下有人低声交谈,见她进来,下意识收住话头;账房里不断有人进出,抱着账簿与货单低声奔走;通往内院的拱券门旁,也多了几个护卫。

玉娘心中疑惑。可他们说的都是粟特语,声音又太小,她一句也没听清,只能暂且当作没看见,继续往乐坊走去。

谁知刚转过一道回廊,旁边忽然有人低声唤她。

“颜娘子。”

玉娘脚步一顿。

她转头看去,才发现阿尔扎站在廊柱浓重的阴影里。

他是一直跟随在哈立德身边的人,年纪四十上下,平日话不多,却很得哈立德信任。玉娘早前与他照面数次,知他在赤焰商号中分量不轻,绝非寻常胡仆可比。

阿尔扎神色凝重,压着声开口:“这里不方便说话,娘子可否移步片刻?”

玉娘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答应。

阿尔扎似乎明白她的戒备,后退半步,向她拱手一礼。

是个十分标准的晋礼。

“事出紧急,绝无冒犯之意。只因隔墙有耳,才斗胆邀您移步,切莫见怪。”

玉娘思忖片刻,终于点了点头,随他一同去了。

阿尔扎并没有将她带得太远,只领她进了乐坊旁一间空置的小室。待确认外头无人靠近,他这才转身向她深深一拜。

“颜娘子,今日贸然相求,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还望您无论如何帮我一次。”

玉娘望着他这般卑微恳切的模样,一丝不安悄然缠上心头。她没有立刻应下,只道:“你先说是什么事。”

阿扎尔沉声道:“是家主。家主已经两日没有回商馆了,也没有传回任何音讯。”

玉娘愕然一惊。她这些日子有意避开哈立德,倒真没有察觉他已经两日未归。

她沉吟片刻,蹙眉道:“哈立德失踪,且不说我未必能帮得上什么。你更该去找商号的人,或去找他的族人。来找我做什么?”

阿扎尔苦笑了一声:“商号里的人,我已经在用。只是能信的人不多,动静也不能太大。至于族人……”

他停了停,面色更沉。

“娘子有所不知,家主与族中亲眷的纠葛,早已远超寻常宗族嫌隙。说是势同水火、不死不休,也不算过分。”

玉娘闻言一怔,心生诧异。

阿尔扎凑近半步,语声压得愈发低沉,字字郑重:“倘若让族人得知家主失踪,他们非但不会出手相救,反倒会趁机发难,抢夺账册、占据货栈、截走通商关牒,顺势瓜分整个赤焰商号。”

玉娘眸中浮出几分真切的震惊,全然没想到其中竟有这般凶险。

阿尔扎抿了抿唇,像是在斟酌该说到什么程度。

“此事说来复杂,我只能长话短说。如今的家主,当年是亲手从其父手中夺走的家业。坐稳主事之位后,他不仅改了商号名号,还大举肃清商号里的旧人。将滨河庄康氏安插在各处置栈、账房、护卫队的宗族管事,尽数替换清洗”

他顿了顿:“自那以后,康氏族中许多人便对他恨之入骨。”

玉娘终于明白商馆今日气氛为何如此紧绷。

“所以你怀疑,他的失踪和康氏有关?”她迟疑道出心中猜测。

“是。”阿尔扎干脆地答道,“至少绝不能排除这个可能。”

屋内一时沉滞无声。

玉娘想了想,还是道:“可即便如此,你寻我也是无用。我不通粟特语,更不熟悉撒马尔罕。寻人一事,我实在帮不上忙。”

阿尔扎立刻道:“我并非想让娘子替我找人。”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到她面前。

“这是我在家主封存商路密报的皮囊里寻到的。”

玉娘伸手接过,徐徐展开。纸上是几行歪斜潦草的晋字:

西南萨扎干溪谷,有李婉儿行迹。欲知其下落,两日内独身至旧水磨,过时不候。

玉娘眉心缓缓蹙起,低声念道:“李婉儿?”

阿尔扎神色复杂:“是家主的生母,一名晋女。”

玉娘微微一怔,这才隐约明白过来,为何哈立德这么谨慎的人会独自赴约。

阿尔扎沉声道:“家主收到纸条后,当夜便只身离开了商馆。起初我以为他最多一日便回。可如今已经两日,仍旧杳无音讯。”

玉娘垂眸盯着手中字条,审慎问道:“这纸上写的去处,你可曾派人前去探查搜寻?”

阿尔扎点头,面色却更加凝重,眼底压着沉沉的挫败:“去过。萨扎干溪谷确有一处旧水磨,靠着山前水渠,早年给附近牧庄磨麦用,后来荒废了。我带人赶去时,那里已经没人了。”

玉娘追问道:“一点踪迹也没有?”

“有。”阿尔扎道,“磨坊里有新近燃过的炭灰,旁边还留着几处马蹄印,像是有人在那里停留过。可我们赶到得太迟,人已经走了。溪边风大,地上又被羊群和驮马踩乱,蹄印到谷口便散了,再往外就分不清究竟去了哪条路。”

玉娘心口骤然一沉,一股不妙的预感悄然蔓延开来。

阿尔扎继续道:“如今我们唯一能确定的,便是家主确实去过萨扎干溪谷一带。可西南山谷范围太大,萨扎干、卡拉图拜山山前诸谷,还有再往南几处牧地,都有可能藏人。我已经派出几路可信的人去探,可人手有限,既不能惊动商号,更不能让康氏族人察觉,实在是分身乏术、顾此失彼。”

玉娘眸光微定,直言问道:“所以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阿尔扎看向她,终于说出自己真正的目的。

“我想请娘子回总督府,向埃米尔或齐亚德总督借些人手。”

玉娘闻言一怔。

阿尔扎解释道:“此事若单靠赤焰商号私下搜寻,不仅进度迟缓,拖延日久,还极易被康氏的人察觉。可若能借总督府之力,查问西南山谷附近的驿站、关卡、牧地和村寨,便能快得多。尤其是萨扎干和卡拉图拜山前一带,若没有总督府的人出面,许多牧户与村寨未必肯说实话。”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家主曾亲自护送埃米尔来撒马尔罕,于情于理,这个忙,总督府都应当不会拒绝。”

玉娘终于明白阿尔扎为何来找她。她沉默良久,才道:“我可以替你把话带到总督府。”

阿尔扎眼底燃起一丝希冀,紧绷的神色稍稍松动。

玉娘却话锋一转,谨慎道:“但我不能保证他们一定会派人。还有,此事若有危险,我不会隐瞒曼苏尔。”

阿尔扎立刻应下:“这是自然。”

玉娘将纸条重新折好,收进袖中,吩咐道:“你即刻把知道的地方都整理写下。萨扎干溪谷、旧水磨、附近驿站、牧地,还有哈立德他最后一次被人看见的地方,全都罗列清楚,不要有疏漏。”

阿尔扎连忙点头。

玉娘看着他,神色严肃地嘱咐:“还有,商馆内务必稳住人心和局面,千万不能自乱阵脚。你既然怀疑康氏的人设局,那他们现在最想看的,便是赤焰商号自己先乱起来,好坐收渔利。”

阿尔扎一怔,随即郑重应下。

“我明白。”

玉娘没有耽搁,拿着阿尔扎写下的地名,便立刻赶回了阿夫拉西阿卜王宫。

可偏偏不巧,曼苏尔不在宫内。

他和穆萨一早便去了城外军营。这几日,从呼罗珊旧部和河中诸城陆续赶来的军使越来越多。曼苏尔必须亲自去核验各部兵马、会晤将领。

玉娘在廊下斟酌片刻,转身去见了齐亚德总督。

齐亚德听完此事,脸色也沉了下来。

“哈立德两日未归?”

玉娘点头,将那张纸条递过去。

齐亚德看完,眉头皱得更紧。

“萨扎干溪谷旧水磨……这地方离城不算太远,却岔路极多。若人已经从旧水磨转移,再想找便难了。”

玉娘回道:“阿尔扎已经带人探查过,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只留下一些炭灰和马蹄印。”

齐亚德沉吟片刻,转头吩咐身旁书记官传人来问。没过多久,几名侍卫统领与管事先后进来,低声回报城中与城外人手调动。

玉娘站在一旁,听不懂他们说的波斯语,只能从齐亚德不太好的面色里看出事情并不顺利。

片刻后,齐亚德才转向她开口:“眼下总督府能即刻调拨出去的人手十分有限。”

玉娘倒也没太意外。她虽不曾参与那些军政事务,却也清楚这段时间总督府上下都忙得厉害。

齐亚德解释道:“殿下如今正在收拢呼罗珊旧部,城外军营不能乱。巴格达那边局势未明,卡里姆的人随时可能沿商道渗入河中。城门、驿站、军营、信使路线,都要有人盯着。再加上今日有几名布哈拉、拔汗那来的使者入城,我手中可随意调动的人已经不多。”

“那哈立德那边……”玉娘语气带着几分迟疑。

“我会派人去。”齐亚德笃定道,“但只能先分出两队骑兵。一队查萨扎干溪谷旧水磨往南的几处牧地,一队沿卡拉图拜山前诸谷问路。至于更远的山谷,恐怕一时顾不上。”

两队骑兵。玉娘低头看着案上的羊皮舆图,许久没有说话。

齐亚德似乎看出她的意思,有意劝阻:“赛伊达,此事危险,您不宜涉入太深。”

玉娘沉默半晌,突然开口:“我得去。那张字条上写的是晋字,若沿路再有类似的线索痕迹,探查的军士未必能立刻辨认出来。”

齐亚德听后,一时缄默无言。

玉娘知道他仍心存顾虑,缓声说道:“如今已经耽搁两日,若再为辨认线索来回传话,恐怕就真来不及了。”

齐亚德有些头疼,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哈立德失踪,若只论私交,本不该让赛伊达以身涉险。可偏偏哈立德不是寻常商贾。在议事厅密谈中,赤焰商号已被纳入取遗诏的三路安排。巴格达那边官驿会被盯住,学者会被盯住,唯有商队还能借货物往来传递消息。

木鹿的货牌、尼沙普尔的药材账、绕开主驿道的波斯商馆,这些都离不开哈立德周旋维系。

若他死了,赤焰商号顷刻便会内乱。那些康氏旧族一旦夺权,之前议定的商路便会断去大半。更糟的是,卡里姆的人若顺势接手赤焰在巴格达的分号,他们非但取不回遗诏,反倒可能把自己布下的暗线暴露出去。

齐亚德默然思忖许久,终是松口:“您只能随队同行。”

玉娘心中稍稍一松。

齐亚德神色依旧紧绷,郑重道:“不可离开护卫视线,若发现任何可疑之处,立刻让骑兵传信回来。若天色一暗,无论有没有结果,都要回返。”

玉娘点头应下。

齐亚德看向一旁的侍卫统领,沉声吩咐道:“拨一队轻骑给赛伊达,再派一名熟悉萨扎干溪谷的向导。她随队查旧水磨往南一线。沿途若见可疑之物,立刻回报。”

侍卫统领俯身领命。

齐亚德又道:“另派人传话给阿尔扎,让他随另一队轻骑去卡拉图拜山前诸谷。重点查近日有无陌生骑队、空车、换马,以及不入村寨、只在水源附近停留的人。若发现线索,也不许擅自追入深谷。先传信,再合围。”

侍卫统领应道:“是。”

很快,厅外便响起匆匆脚步声。

玉娘将那张纸条重新收好,转身要走,齐亚德忽然又叫住她。

“赛伊达。”

玉娘回头。

齐亚德看着她,语气比方才更慎重了些:“曼苏尔殿下回来后,若是问及此事……”

玉娘知道他的为难,平静开口:“我会亲自同他解释。”

齐亚德凝视她片刻,终于没有再说什么,只抬手抚胸郑重行了一礼。

此事固然有他的私心,不愿让之前的筹谋部署付之东流。可让赛伊达亲自出城涉险,待王储殿下归来,他也着实难以交代。如今玉娘愿意一力担下说辞,齐亚德心中到底松了口气。

此时晡礼已过,日头偏西。夏日的撒马尔罕天黑得晚,庭中石地仍被余热烘得发白,风里却已少了正午那种灼人的燥意。

阿尔扎已经等在阶下。他原本正低声同一名总督府侍卫说话,见玉娘轻骑而出,身后跟着一队骑兵,神色微微一变,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低下了头。

玉娘没有解释,径直说道:“旧水磨往南一线,我随总督府骑兵去。卡拉图拜山前诸谷一带,便托付给你了。”

阿尔扎深深看了她一眼,低头道:“多谢娘子。”

玉娘攥紧缰绳,心底忽然生出几分荒诞之感。午后出门时,她原本只是要去教习乐舞。谁能想到,不过短短一个多时辰,她竟要策马出城,去帮忙寻找哈立德那个疯子。

这等以德报怨的壮举,便是孔圣人听了也该自叹弗如吧。

玉娘无奈地叹了口气,轻轻一夹马腹。

马蹄声很快踏碎了王宫门前的寂静。

一队人从阿夫拉西阿卜高地下去,沿着通往城西南的道路疾驰而出。撒马尔罕的厚重的城墙与繁华的市声渐渐被抛在身后,斜阳照在山前荒地上,将尘土、碎石与一道道通向深谷的岔路都染成淡金色。

玉娘抬手拢了拢幕璃面纱,挡住迎面扑来的风沙,心中只剩一个念头。

哈立德,你最好还活着。

否则她这一趟,未免也太不值了。

撒马尔罕西南,萨扎干溪谷。

斜阳已经压到山脊后头,谷中光线渐渐暗下来。白日里被晒得发烫的碎石坡开始返出凉意,干燥的风从谷口灌进来,卷着细沙,刮得人脸颊微疼。

玉娘跟着那队轻骑一路查到旧水磨往南。

旧水磨果然荒废已久,半边土墙塌了,水渠里只剩浅浅一线浑浊的水。骑兵在磨坊附近看过一圈,又带着她沿着溪谷往南搜。可一路除了被风吹乱的马蹄印、羊群踩出的杂痕,什么也没找到。

天色越来越暗。向导抬头看了看山影,又同骑兵首领说了几句粟特话。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
A- 18 A+
默认 贵族金 护眼绿 羊皮纸 可爱粉 夜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