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绳很细,汉子的手却很粗,他越想系好,便越是系不拢。两人的手隔着一根红绳,若即若离地碰了又分,分了又碰,像什么都没做,又像什么都做尽了。
眼看红绳即将系好,门内忽然传来一声咳嗽,小姑子受惊般猛地缩手,那根红绳却没能带回去,反倒被送柴汉扯在了掌心里。
砰的一声,偏门合拢。
送柴汉呆立在门外,死死攥着那根红绳,整个人如泥塑木雕一般。半晌,他才将红绳塞进怀里,挑起空担往山下走。一步三回头,仿佛魂儿已经随小姑子的腕儿勾进了那扇门里。
“如何?可看出什么端倪?”谢存郢问颜谨。
颜谨神色复杂,“慈灵庵里确实有待发修行的小姑子,也确实有人动了凡心,只是这回不是诗笺,而是红绳。”
“鱼不一样,钩子自然也不一样。”
“可还是不能证明,夫人那条消息和公子那条消息有直接关联。”
“是啊,所以得继续跟着那条鱼儿,看接下来往哪儿游。”
谢存郢示意颜谨跟上那送柴汉。
送柴汉下山时脚步虚浮,显然已是心神大乱。他一手扶着扁担,另一只手时不时往怀里按去,像是怕那红绳长翅膀飞了,又像是被怀里的东西烫得慌。
谢存郢轻功好,带着颜谨在林间绕行,远远跟在那送柴汉身后也不费劲。
待送柴汉一路走到山脚,茶摊老汉仍坐在炉旁,手里拿着一把破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听见动静,老汉掀了掀眼皮,好似随口似的问了一句:“送完了?可要来碗茶歇歇脚?”
送柴汉迟疑了一下,木愣愣地坐了下来。
老汉倒了一碗粗茶推过去。那碗沿缺了个口,茶汤浑浊。汉子端起来胡乱灌了一口,却根本没尝出滋味,一双眼仍不住地往山上瞟。
“今日柴送得可还顺当?”老汉十分随意地问道。
送柴汉喉结滚了滚,应了一声,“顺当……”
“庵里那帮师太没挑剔?”
“没有。”
“那就好。她们那规矩多,柴要劈齐,湿的不要,带虫眼的也不要。这山里的佛门地,有时候比山下的大户人家还难伺候。”
送柴汉没接话,埋头喝茶,另一只手又不自觉往怀里按了按。
老汉眼皮微动,目光在他胸口停了短短一瞬,很快又移开了去。
风吹得茶棚的旧布棚子噗簌簌作响。
老汉忽然悠悠吐出一句:“山上的东西,可别乱拿。”
送柴汉手一抖,茶水险些洒出来。
“什、什么东西?”他结结巴巴的,样子心虚得很。
老汉仍摇着蒲扇,笑道:“我说柴钱。她们给多少便是多少,莫要多心思。佛门净地,账目比咱们山下人还算得清楚。”
送柴汉僵了一会儿,才低低哦了一声。
老汉没再多问,从笸箩里抓了一块粗面饼,掰成两半,将其中一半丢给了他,“吃吧,瞧你这模样,像丢了魂似的。”
送柴汉接过饼,却并没有吃。他坐在粗木凳上,肩背塌了些,眼睛却跟粘在山上似的,时不时地往山上望。那条石阶蜿蜒直上,从山脚往上望,根本瞧不见慈灵庵的影子。
“别看了,那地方,不是你该看的。”
老汉冷不丁的一句话,吓得送柴汉一激灵,慌忙掩饰:“我只是送柴。”
老汉嗤笑了一声,声音透着股子不阴不阳的浑浊,“那里面,有剃了头的尼姑,也有带发修行的居士。有些是病弱送来养着,有些是家里许了愿来清修几月,还有些嘛,是骨子里生了邪火,家里管不住,这才送到山上来,让佛祖帮忙关关那春心。”
最后一句话说罢,送柴汉呼吸明显粗重了些。
老汉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面上却仍是一副寻常神态,“带发修行的居士,腕上会多系一根愿绳,说是断凡念,系佛缘。那绳子若是不在腕上了,被管事师太瞧见,可是要挨罚的。”
送柴汉脸色变了变,老汉却不为所动,继续说道:“慈灵庵管得严,前头拜佛,后头清修,犯了戒的女尼,都会被关进后山的思过院。那地方苦得很,白天黑夜都要跪经,连盏油灯都不给点足,一直到她们对着佛祖想明白为止。”
“思过院?”送柴汉忍不住问道。
“是啊。思过院在后山荒僻处,不走正门。早年是个旧净室,后来塌了半边墙,修了又修,总不太牢靠。庵里人嫌远,平日不大过去,只有犯戒的女尼才送到那边跪经思过。”
送柴汉咽了口唾沫,“那……那地方有人守着么?”
“守倒是没人守,只是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师太们会定时去查灯、换灯油。晚上走动得很勤。”
“那什么时候……山上清静些?”汉子迫不及待地追问,那点子色心已经昭然若揭。
老汉没有立刻答,像是在犹豫。
许久,老汉才幽幽道:“今晚是不成了,等明晚吧。晚课后,前院落锁,后山那边只留一盏经灯。你从东墙外的那条杂草小道上去,顺着往上摸,过了棵歪脖子松,瞧见一块青石,踩到那块石头上就能越过墙头瞧见思过院的窗户了。”
送柴汉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只能……瞧见窗户?”
老汉缓缓抬眼看着他,突然轻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点老人看透小辈心思的戏谑。
“你还想瞧见什么?”
送柴汉脸皮一烫,忙低头狠咬了一口面饼,塞得满嘴都是。
老汉收了蒲扇,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声音压得极低,“我劝你一句,看看便罢。若是不甘心只看看……那我便再送你九个字,莫点灯,莫出声,莫乱看。”
送柴汉眼里明显亮了几分,忙不迭地作揖道谢。
“你若真想谢我,就把这大嘴巴缝死,什么红绳,什么思过院,明晚去过之后便当是做了一场梦,出了这门,再也莫提。若是走漏了风声,咱们都得死。”
送柴汉浑身一凛,连连点头。随后,他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双手奉上,全都给了老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