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廊下,眼一瞬不瞬地望着台阶上的苏瑾,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胡须也跟着轻颤。
眼眶迅速泛红,积蓄起一层厚厚的水光,看了许久,喉结艰难地滚动了几下,才终于哽咽着,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小姐……都、都长这么高了……”
话音未落,两行泪已夺眶而出,顺着他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蜿蜒而下。
苏瑾的心像是被什么柔软而尖锐的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她快步走下台阶,来到老人面前,伸出手,稳稳扶住老人那只正在无法抑制地微微发抖的手臂。
“忠伯。”她唤他,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忠伯的手抖得厉害。
不知是年事已高,是长途跋涉的疲惫,还是此刻重逢冲击下难以自持的激动。
他抬起眼,努力地、仔细地打量着近在咫尺的苏瑾。
他记忆中的苏瑾,还是那个喜欢赖在老爷膝头听故事、背不出诗时会偷偷扯他袖子求救,笑起来眼睛弯弯像月牙儿的小姑娘。
娇惯,天真,不谙世事,是整个苏府捧在手心里的明珠。
而眼前这个少女,身形已亭亭而立,几乎与他记忆中的夫人年轻时等高。
眉眼的轮廓依稀还有儿时的影子,可那双眸子……太静了,静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将所有情绪都沉在了最深处。
脸颊清瘦,下颌的线条清晰得甚至有些嶙峋。
只是站在那里,肩背自然挺直,便有一种历经磋磨后沉淀下来的、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坚韧。
“忠伯,”苏瑾又唤了一声,指尖能感觉到手臂单薄布料下那抑制不住的颤抖,她微微用力,扶稳他。
“您回来就好,一路辛苦。”
忠伯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抬起另一只手,用磨破的袖口狠狠抹了把脸上的泪。
随即,他的目光落在苏瑾身上那件略显单薄的月白衫子上,又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她一番,眉头渐渐蹙紧,形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小姐怎么……瘦成这样?”老人的声音带着心疼的颤抖,目光随即下移,落在苏瑾自然垂在身侧的手上。
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好看的手。
可手背肌肤的颜色,却有些不均匀。
尤其虎口延伸至手腕的一片,肤色明显更深些,是一种淡淡的、陈旧的白褐色……
老人的动作虽慢,目光却利。
他还是看见了。
看清了苏瑾手背上那片淡褐色的、蜿蜒扭曲的陈旧疤痕,那是滚烫液体泼溅、皮肉烫伤后又反复愈合留下的印记。
也看清了她纤细手腕内侧,那几道颜色略深、微微凹下的长条形浅痕,那是被粗糙绳索或镣铐长期紧缚、摩擦破皮后愈合的痕迹。
他没有说话。
只是沉默地、死死地盯着那些痕迹。
浑浊的眼珠像是凝固了,里面翻涌着剧烈的情绪,震惊,痛惜,了然,还有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悲愤与无力。
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苍老、沉重,仿佛从肺腑深处挤压出来的叹息。
那叹息声里,有太多未竟之言。
他明白了,明白这一年多,小姐在所谓的“为奴”生涯里,绝不可能只是“做些寻常差事”。
可他不敢问,甚至不敢细想。
那些狰狞的疤痕,已经诉说了太多鲜血与眼泪都无法尽述的苦难。
苏瑾在老人那沉重目光的注视下,缓缓地、自然地将手收回,宽大的袖口顺势垂下,恰到好处地掩住了手背上那片刺目的旧疤。
她抬起头,对忠伯极轻、极淡地笑了笑。
那笑容很短暂,甚至算不上一个真正的笑容,只是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意在安抚。
“没事的,都过去了。”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一路劳顿,先去后面歇着吧,厢房已经收拾出来了,父亲……还在书房等我。”
她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晚些时候,我再去看您。”
忠伯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能再说出来。
只是用那双含泪的眼,又深深看了苏瑾一眼,然后重重地、再次点了点头,一步一顿,蹒跚着转身,朝着记忆中西厢仆役房的方向,慢慢走去。
背影佝偻,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孤寂苍凉。
书房在东厢回廊的尽头。
门前那棵老槐树还在。
只是时值深冬,树叶落尽,光秃秃的枝桠虬结盘错,伸向灰白的天空,像一副巨大而沉默的、墨色干涸的笔画。
苏瑾走到书房门口,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扇厚重的、带着铜质门环的榆木门,她以前推开过无数次。
小时候是提着裙摆,“噔噔噔”跑进来,举着刚写好的大字或解出的算题,迫不及待地向父亲展示。
稍大些,是抱着先生布置的厚厚功课,或心中不解的疑惑,来请教,来聆听。
后来父亲入阁,公务愈发繁忙,她来得多是送一盏茶,或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父亲伏案疾书,直至夜深。
每一次,只要听见她熟悉的、或轻快或沉稳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无论父亲正在批阅多么紧要的公文,眉头锁得多紧,都会立刻抬起头,脸上瞬间漾开温暖的笑意,对她招手。
“瑾儿,过来。”
可这一次,不一样了。
苏瑾站在紧闭的门外,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初春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一种刺痛般的清醒。
然后,她伸出手,落在冰凉的铜环上,用力,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