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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寻意(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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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苏府约一月后,在管事照例送来月银时,林清韵对着那只灰色的小布钱袋,多问了一句看似寻常的话。

“小姐近日……还那么忙吗?”

她问得很轻,像是随口一提,目光却紧紧落在管事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管事正将晚膳的食盒轻轻搁在屋内那张简单的方桌上,闻言,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林清韵一眼,眼神里有刹那的复杂,随即又恢复成惯常的恭敬与平板。

“小姐每日卯时便起身。”

他斟酌着词句,语气尽量放得平常,仿佛只是在回答一个下人例行公事般的关心。

“常在书房,有时亥末,书房灯还亮着,案上的文书……”他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形容。

“摞得比人还高。”

他想起什么,又补充道,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小姐前几日还吩咐,说近来夜里看得多,灯油费得厉害,让账房这个月多拨些灯油钱。”

林清韵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只粗布钱袋粗糙的边角。

她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低声道。

“有劳管事。”

管事退下后,屋内重归寂静。

林清韵走到床边,将那只装着微薄月银的灰色小钱袋,端端正正地搁在枕边。

然后,她在床沿坐下,面对着那扇半开的木窗,望着窗外庭院里渐渐沉黯下去的天色,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她在苏府,已经住了将近一月。

日子比起阴冷肮脏的刑部大牢,实在好了太多。

有干净温暖的衣裳蔽体,有定时送来的、虽不奢华却可口的热饭,夜里不必再蜷在冰冷刺骨的石板上瑟瑟发抖,听着远处不知名的呜咽与呻吟入眠。

可是,她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无法落地。

苏瑾将她安置在这僻静小院,不让她去前院,不让她接触外人,甚至不让她做任何“重活”。

偶尔管事来,除了送东西,也只是代苏瑾问几句“炭火可足”、“被褥可暖”之类的寻常话。

苏瑾本人,极少亲自过来。

即便来,也多是站在门槛外,问几句便走,从不久留。

那些短暂的、克制的触碰与照拂,像黑夜里的零星萤火,曾让她恍惚觉得,苏瑾或许并非完全不在乎她的死活与处境。

可是,那之后呢?

苏瑾又退回了原来的距离。

仿佛那两夜的靠近、那指尖的暖意、那帕子的微凉,都只是她困顿恍惚中产生的幻觉,晨光一现,便了无痕迹。

林清韵起身,走到屋内那面模糊的铜镜前。

镜中人穿着那身已经浆洗过数次、颜色有些发旧的月白褙子。

她低头,仔细地将袖口新磨出的、毛糙的线头,一点一点地,往里折,又压平。

可是布料已经有些磨损,无论怎么整理,那道毛边依旧顽固地支棱着。

这件衣裳,自出狱那日穿上,已经陪了她大半个月,前些日子她自己裁了一身衣裳,但她仍觉得这件衣裳合身又舒服。

袖口因每日劳作,磨出了一小片明显的毛糙,下摆靠近脚踝处,被灶房的柴烟熏出了一道浅灰色的印子,怎么洗也洗不掉。

衣襟内侧,靠近心口的位置,那朵苏瑾亲手绣的、碧色的小小海棠,还顽强地贴在那里,只是原本细腻的丝线,被搓衣石的粗砺磨出了几根细微的毛边,失了最初的光泽。

她看着镜中自己这身衣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陈旧、磨损,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惶惑与空洞。

她发现自己,无事可做。

曾经,她是相府千金,锦衣玉食,呼奴唤婢。

她从未想过,“白吃白喝”这四个字,有朝一日会像一道无形的烙印,烙在自己身上。

如今,她每天在井台边,用冻伤未愈的手,搓洗自己有限的几件衣裳。

在灶房,跟一堆不听话的柴火和一口笨重的铁锅“搏斗”,学烧水,学煮粥,尽管十次有八次以失败告终。

她也曾替路过的管事分拣过几次杂乱的账册条目,替厨下忙碌的婆子择过几把青菜……

可是,这些算什么呢?

洗来洗去,不过是自己的三两件旧衣。

烧来烧去,不过是一锅自己都未必吃得下的粥。

分拣、择菜……这些零碎活计,苏府不缺一个洗衣烧火的杂役,更不缺一个连账册科目都未必认得全的“帮手”。

苏瑾没有赶她走的意思。

这座安静的小院,仿佛是她风雨飘摇中一处暂时的避风港。

可她需要知道,自己留在这里,除了作为一个“被收管”、“被看守”的符号之外,还能做什么?

她的双手,她的时日,她的存在,价值究竟何在?

难道就这样,日复一日,握着那点微薄的、象征性的月银,在无所事事中,看着窗外槐树叶子绿了又黄,等待命运下一次未知的拨弄?

林清韵唯一还能拿得出手的,或许只剩下字了。

在暗无天日的牢狱中,她曾被剥夺了一切,身份、家产、尊严、自由……唯有那些自幼深植于骨髓的、关于笔墨文字的记忆,无法被剥夺。

狱中无纸无笔,她曾蹲在阴冷的墙角,捡拾碎裂的瓦片,在潮湿滑腻的青砖地面上,一笔一划,将童年时先生强迫背诵、那时只觉得枯燥的《诗经》、《楚辞》,从头到尾,重新默写了一遍。

指尖被碎瓦磨破,鲜血混着污垢,字迹歪斜扭曲,却支撑她熬过了一个又一个绝望的长夜。

住进这小院后,在井台边搓洗衣裳的间隙,她也会偶尔停下来,将湿漉漉的手指在井台边缘蘸些清水,在光滑的青石板上,无意识地写写画画。

写的有时是残句,有时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可记忆如流沙,无论她怎么努力,也凑不齐那一夜完整的璀璨灯火与悸动心跳。

苏瑾把她从牢里接出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让人送来干净衣裳。

第二件事,便是让管事隔三差五,送些书来。

那摞书,如今整整齐齐地摞在床头。

有编的《文选》,有古乐府诗集,有几本边角被虫蛀得斑斑驳驳的唐诗选集……

她一本一本地读,读完就抄,抄完又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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