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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潜润(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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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她本就该在这里,在这个时辰,坐在这个位置,看着书,等着她回来。

仿佛这是天经地义、日复一日的寻常。

苏瑾站在门口,看了她片刻。

夜雨的寒气,还萦绕在她的斗篷上。

雨水顺着斗篷的下摆,一滴,又一滴,悄然滴落在门槛内侧冰凉的青砖地面上,迅速地洇开一小片颜色更深的湿痕。

她没有说话。

只是反手,轻轻地,关上了身后的门。

“咔哒”

一声轻响,将门外的寒意、雨声、以及整个沉睡的世界,都隔绝了开来。

然后,她走过去。

走到林清韵面前,蹲下了身。

这个姿势,让她的目光,恰好能与坐在脚踏上的林清韵平视。

她伸出手。

用自己还带着夜雨湿气和外面寒凉的、微凉的手指,轻轻地拨开林清韵颊边一缕不听话地散落下来、遮住了些许脸颊的乌黑发丝。

动作很轻,很缓,指尖几乎是拂过那细腻的肌肤。

然后,将那缕发丝,轻轻地、妥帖地,别回了她的耳后。

露出完整的、在灯下显得格外柔和静好的侧脸。

这个动作,她做得很自然。

已经做过无数遍,成为了一种下意识的、不需思考的习惯。

“嗯。”

她应了一声。声音有些低哑,是熬了大半夜后喉咙天然的干涩,也像是被这室内的暖意与宁静所熏,带上了一点别的、更为松弛的质地。

“看的什么?”

“《玉台新咏》。”

林清韵将手中的书册,往她面前递了递,翻到其中折了角的一页。

“这首《西洲曲》,写得真好。”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书页上,声音清脆而柔和,在寂静的、只有雨声作伴的夜里,像一串晶莹剔透的玉珠,轻轻地、一颗一颗,落在光洁的瓷盘上,发出清越而宁心的声响。

采莲南塘秋

莲花过人头

低头弄莲子

莲子清如水

苏瑾的目光,跟着她的声音,落在那一行行工整秀丽的簪花小楷上。

墨迹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然后,她的目光抬起,越过书页,落在了林清韵此刻专注的侧脸上。

灯火在她脸上跳跃,明暗交替,将她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的、扇形的阴影。

那阴影很淡,却让她的脸看起来更加柔和,甚至有一种不真实的、易碎的美。

她没有接话评论诗句的好坏,也没有谈论诗中的意境。

只是伸出了另一只手。

握住了林清韵放在膝上的、那只拿着书的手。

她的手掌微凉,还带着室外的寒意。

而林清韵的手,因为一直在温暖的室内,握着书,触手是一片柔软的温热。

她将那只温热的手,连同手中那本同样带着体温的书册,一起,轻轻地、却又不容置疑地,包裹在了自己微凉的掌心里。

然后,就着这个姿势,她低下了头。

将自己的额头,轻轻地、沉沉地,抵在了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闭上了眼。

像一只在狂风暴雨中长途跋涉了太久、太久的倦鸟,终于在某个风雨暂歇的夜晚,找到了一处可以栖息的枝头。

卸下了所有的防备,敛起了所有的坚硬,露出了最深处的、从不示人的疲惫与柔软。

雨声沙沙,单调而持久,像是为这一刻奏响的背景乐。

灯火静静燃烧,火苗微微跳动,将两人依偎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墙壁上,融成一团温暖而模糊的光晕。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真的凝固了。

不再流淌,不再催迫。

不知过了多久。

可能只是几个呼吸,也可能是一段漫长的沉默。

苏瑾才抬起了头,松开了手。

她的脸色看起来依旧平静,眼底那层因为长时间阅读批阅而生的、挥之不去的倦色,依然存在。

但仔细看,那倦色的深处,似乎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一种深藏的、不易察觉的、松弛后的柔软。像坚冰化开后,露出的一掬温水。

“不早了。”

她站起身,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稳。

“歇息吧。”

那一夜,她们没有再做什么。

只是并肩躺在那张越来越熟悉、越来越有归属感的床榻上,盖着同一床厚实柔软的锦被。

苏瑾面朝里,背对着林清韵。

她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而绵长,一起一伏,节奏稳定。

像是累极了,也像是终于能在一个安全的、温暖的地方,放心地沉入睡眠。

林清韵在黑暗中睁着眼。

听着身边人平稳的、令人心安的呼吸声。

听着窗外,那绵绵不绝的、仿佛要下到地老天荒的春雨声。

然后,她悄悄地,一点一点地,挪了过去。

直到自己的身体,轻轻地贴上苏瑾微凉的、只穿着单薄中衣的脊背。

手臂,迟疑了片刻,在空中悬了一会儿。

终于,慢慢地,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环上了她纤细却不失力度的、紧实的腰身。

将脸,轻轻地埋进她散发着淡淡皂角清香、混合着一丝极淡墨香的、柔软顺滑的发丝里。

深深地,嗅了一口那令人心神宁定的气息。

苏瑾在睡梦中,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没有醒。

只是身体微微地、无意识地,向后靠了靠,更深地、更贴合地,陷入了身后那个温暖的、柔软的怀抱里。

像两片在料峭春寒与绵绵夜雨中,不由自主地依偎在一起、相互取暖的叶子。

无声,却亲密。

白天,一切照旧。

只是某些细节,开始悄然改变。

像春日的藤蔓,不知不觉间,爬满了墙角檐下。

管事来送东西,或是禀报府中事务,有时会遇见林清韵从苏瑾的卧房出来。

他总是迅速地、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神色恭谨如常,仿佛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

书房里那张专为林清韵准备的、供她誊抄用的小案,换上了一块更厚实、更柔软、坐上去明显更舒服的棉布坐垫。

细微的变化,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

像春日的细雨,悄然渗入干涸已久的泥土,不事张扬,却实实在在地滋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新的秩序与默契。

林清韵最初感觉到这些变化时,心里是一阵慌乱的不安,手足无措。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种“特殊”的对待。

仿佛自己的存在,自己与苏瑾之间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发生在夜深人静时的亲密,被赤裸裸地、无声地摊开在了光天化日之下,接受着所有人目光的审视与打量。

但苏瑾的态度,让她渐渐安下心来。

对于这些变化,苏瑾从未有过任何表示。

既不制止,也不点破。

她只是坦然地、自然地接受着,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本就如此。

她会很自然地穿上那套更柔软的中衣,神色如常,没有一丝异样。

会在林清韵坐在那张有了新坐垫的小案前,低头专注誊抄时,不经意地从公文中抬起眼,看过去那么一瞬。

目光平静,没有多余的情绪,却让林清韵心头那点因为“特殊对待”而生的忐忑,奇异地被抚平了,化为一丝微微的暖意。

这种“坦然”,比任何言语的安抚或承诺都更有力量。

它像一道无形的、却坚固无比的屏障,温和而有力地挡住了外界一切可能的窥探、议论与揣测。

也像一只沉稳的手,轻轻地,却不容置疑地,将林清韵拉到了一个可以安稳存在、不必惶恐的位置上。

告诉她,你在这里,是被允许的。

你的存在,是被接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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