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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龙蛇之变(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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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曌顺着声音望去,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

殷曌喝完水,闻着这庙里的味儿,坐在漏风的墙角,对那少年没头没尾地说了句:“一场痢疾就能把你们都杀光。”

少年冷笑:“要你管?你以为你是谁?这庙里哪天不死人?轮得到你一个瞎眼的老媪来说三道四?”

殷曌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腰间的布带:“我不是谁。但我知道,‘疾疫流行,则问医药’。拉肚子死的人,必须埋远点,不能就近扔在墙角。不然这臭味引来野狗,撕扯病尸,或者雨水一泡,秽气蒸腾,活人也得跟着死。”

“你把他们扔在那儿,看似省事,实则是把刀递到了阎王手里。‘圣人将动,必有愚色’,可没教你看着手下人烂在泥里,还摆出一副清高相。”

殷曌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坐舒服点:“还有,那口水井。井口敞着,苍蝇飞舞,夏末秋初,暑气未消,井水极易生变。今日不治,来日便是大祸。”

这一次,少年没再冷笑。

半晌,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到那几个腹泻的乞丐身边,也不嫌脏,俯下身,竟开始动手将他们往庙外拖。

一边拖,一边咬牙切齿道:

“都他妈没死透就躺尸……听着,都给老子动起来!把井盖了,把坑挖了!谁再敢随地拉撒,老子打断他的腿!”

乞丐们被这罕见的暴怒吓住,加上病痛折磨,竟真的挣扎着爬起来,开始按照殷曌说的去做。

殷曌听着身后少年粗重的呼吸声,嘴角勾了一下。这少年有脑子,甚至还读过《六韬》。

———

深夜,破庙里鼾声四起,夹杂着脓疮溃烂的腥臭味。

殷曌疼得睡不着。她靠在墙角,额上全是冷汗,

她用木棍一下,一下地戳那少年的肩头。

少年睡得浅,猛地惊醒,一把攥住树枝,声音冷冽:“谁?”

“是我。今日之事,我看见了。”

“你有不拘小节、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狠劲,也懂《六韬》里的治军理政之道。怎么偏偏窝在这么个小破庙里。”

那少年白了她一眼,只当她没事找事,翻身继续闭眼睡觉。

殷曌看不见,没等到回答,又自顾自的说下去:“鸷鸟将击,卑飞敛翼;猛兽将搏,弭耳俯伏,莫非你所图天下?所以才……”

少年被她这一语道破,立即转身,开口朝弄:

“你既读《六韬》,当知‘同天下之利者,则得天下’。可这天下,有谁肯分利与我?”

“至于这破庙……《六韬》亦云:‘利天下者,天下启之’。可如今满天下皆是豺狼,又有谁肯听一个丧家之犬言语?我纵有治军理政之才,无处可使,便如宝剑悬于猪圈,蒙尘生锈,又能如何?”

殷曌听完,却是笑了一声,随后用那双蒙着红布的双眼对那少年郑重说道:

“你错了。君子当有‘锻剑’之志。”

“若为宝剑,便该在鞘中长鸣,出则寒光慑人,斩将夺旗。莫要在杀敌时犹疑,想着自己曾是一块顽铁,怕折了锋芒。”

“利不利,金石可鉴,轮不到你妄自菲薄。”

她调整了一下靠坐的姿势,让呼吸顺畅了些:

“若为顽铁,便该安心在泥里生锈,任人踩踏,或是进了熔炉,任人锻打。莫要在受辱时愤懑,想着自己本该是那庙堂之上的礼器,不甘这般下场。”

“成不成,火候到了自然揭晓,轮不到你自怜身世。”

她又换了个坐姿,将重心移了移:

“昔年晋文公重耳,遭骊姬之乱,流亡列国一十九载。他做过乞丐,放过牛,甚至乞食于野人,被野人戏弄,将土块当饭食呈上。若他那时一边吃土一边想:‘我乃一国公子,怎会沦落至此?’那便没有后来的春秋五霸。”

“重耳在赵国,受人白眼,便安心种地;在楚国,受人礼遇,便从容对答。他从不觉得做蚯蚓是耻辱,因为他知道,那是化龙前的蛰伏。你如今守着这破庙,看着这群乞丐,便怪世道不公,苍天无眼,辱没了你的才华,可你忘了——当年刘邦提三尺剑斩白蛇起义前,也不过是个泗水亭长,整日与屠贩为伍。”

殷曌微微偏头,那蒙眼的红布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

“你不是窝在破庙里,你是在‘弭耳俯伏’。但俯伏不等于自弃。你方才拖那尸体时,动作果决,毫无拖泥带水,那便是‘猛兽将搏’之相。既然有此狠劲,有此学识,便该想想,如何将这卧牛庙当成你的‘丰沛’,将这群乞丐当成你的‘沛县子弟’。”

“天要你做蛇,你便做一条能吞象的巴蛇;天要你做龙,你再做那九天之上的应龙。何来‘配不配’、‘落不落’之说?”

少年彻底呆住了,从未听过这样的道理,重耳、刘邦、乃至《六韬》……这些原本只存在于书卷中的名字和语句,在这个瞎眼的老妇口中,竟焕发出了如此鲜活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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