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起来时眼前一黑,灯火炸成一片白,一把抓住旁边的灯柱才没摔倒。
她不记得跑过了多少盏灯,不记得撞到了多少个人。
她只知道那只狗是她所剩无几的慰藉。
长街上人潮涌动,千万盏灯火晃成流动的光河,带着重影往她眼里刺。
她踮起脚尖在人缝里来回扫——白的,只要那团白色。
抓住妇人问,摇头;扯住孩子问,吓得往后缩。她松开手继续跑,步摇歪了,碎发散下来贴在汗湿的脸颊上。
她大声喊着那只萨珊犬的名字,冷风灌进喉咙里像刀刃,喊到后来只剩气声,像一根被踩断的蛛丝,飘不远就被人海吞没。
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她整个人往后栽去,灯火在眼前刹那拉成一道光弧。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托住了她的腰背。力道不重,却恰好让她站稳。
时间像被雪冻住了。
那支歪了的步摇从发间滑落,折射过万千灯火,像一颗陨落的星。
她抬起头,逆光在他脸上镀了一层金辉,明灭的灯影掠过直挺的鼻梁,将那张瑰丽的脸劈出明暗交错的线。茶色的眼瞳里映着璀璨灯火,和一瞬间的恍然。
冰河上空炸开一朵绚丽的铁花,漫天火星如碎金泼下。
流光溢彩映在她湿润的眼底,高湛在那片星海里看见了一个从未被照亮的自己。
人潮从身侧涌过,灯影晃成昏黄的漩涡。锣鼓声、吆喝声、铁花爆裂声轰然炸开。
元玉仪猛地抓紧他的衣襟,几乎要扑进他怀里。
但眨眼间,睫毛扫过泪水,碎金散了,她看清了,慌忙松开手,退后半步。
“……长广公。”她的指尖从他胸口滑落,掠过那片被她攥出的褶皱。
高湛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没有去握。直起身,低头看着那片褶皱,也没有去抚。
“公主安。”声音哑得不像他。他没称臣——不是忘了,是此刻说不出那个字。
“我的狗不见了。白色的,这么小。你上回见过它,你还记得吗?你看见了吗?”她用手比划着,手指在风里微微发抖。
高湛低头看着她,目光钉在那双蓄满慌张却仍在拼命维持体面的眼睛上。
她仰头在看他。但他知道,刚才准备扑进他怀里的那一瞬,她看的是谁。
“记得。”他顿了顿,“没看见。”
他想说的不是记得狗,是记得那场初雪。
元玉仪恍惚地点点头,转身继续往前找。他抬脚跟上去——不是选择,是身体先于意志的反应。
人潮如沸,灯似流火。冰河如镜,倒映漫天金雨。万千流光从他身侧淌过,笑语声、锣鼓声、铁花爆裂的轰响汇成一片遥远的嗡鸣。
但高湛的眼里,这一切都退成了模糊的流光。她的身影映在他茶色的瞳仁中,比灯火更亮,比金雨更近。
走马灯的光斑在她肩头明灭滑过,碎发被风揉乱,鼻尖冻出浅浅绯红。他看见她睫毛上凝着的细雪,看见她攥紧又松开的手指,看见她踮脚张望时颈侧牵出一道清冷而脆弱的弧线。
她的行止牵着他的步伐,像一根看不见的线。隔着半个肩膀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好够在她踉跄时伸手扶一把,也恰好够在她站稳后把手收回来。
人潮从他们身侧淌过,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光河。
她不停地唤着那只犬的名字,声音被风切成碎片,散在嘈杂的人海。每一声他都听见了。他的脚步很稳,不敢靠得更近,也不想离得更远。
飞雪落在他肩头,落在她发间,落在这座灯火辉煌、属于渤海王的城。
也落在她不知道的、他每一步的脚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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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街繁华,走马灯在檐角缓缓转动,绢面上的仙人乘着鹤,一圈又一圈地追逐着永远追不到的月亮。灯火从旋转的灯面漏下来,落在高演与元氏交握的手上,光斑明灭,像碎了一手的金箔。
元氏踮起脚尖凑近灯面,正要去读最后一行谜底,忽然瞥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她动作顿住,轻轻拽了拽高演的衣袖,往那边指了指。
高演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脚步钉在原地。高湛站在几步开外,身侧居然是元玉仪。她正踮起脚尖往巷口张望,嘴里喊着什么,声音被风切碎。
而九弟站在她身后半步,走在外侧,替她挡开最拥挤的人潮。
高演的目光飞快往四周扫了一圈——没有宗室,没有勋贵,没有大哥的亲卫。肩膀微微松了半寸,吐出一口气,白雾散在风里。
元氏仰头看他,他已经把表情收起来了,喉结滚动了一下,拍了拍她的手背,像在安抚,也像在稳住自己。
他走上前去。“步落稽。”语气如常。然后转向元玉仪,垂首行礼:“臣常山公,拜见公主。”
元玉仪魂不守舍地应了一声,目光还在巷口那排灯架下逡巡。忽然她回过神来,看见高演揪着高湛衣袖的那只手,愣了一下。
“你在干嘛。”高演的语气很平,手却越收越紧。
“帮她找狗。”高湛语气平淡,没有提“公主”两个字。但高演注意到了——他说的是“她”,不是“公主”。
元玉仪微微颔首:“多谢长广公相助。我去那边找找,先告辞了。”转身时,目光无意间掠过元氏的手——她牵着高演,另一只手里提着一盏莲花灯。灯火在薄薄的灯纸里轻轻摇曳,映得她的侧脸温婉而安宁。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盏兔儿灯。烛火不知什么时候熄了,绢纱上落了一层薄雪。
不知是不是晋阳的风俗,夫妻在上元夜都会提着这样一盏莲花灯。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去年她没有,今年也没有,以后大概也不会有。
高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灯影在他眼底跳了一下,又沉下去。
高演目送那道红影消失在灯河深处,目光落在她手里那盏熄灭的兔儿灯上。小时候,大哥给他做过一盏,一模一样的。
他问为什么是兔子,不是老虎。大哥头也没抬:“小孩儿要听话,兔子乖。”后来长大了,再没见过大哥做灯。但在这个家里,他一直很听话。希望九弟也是。
高演收回目光,像在自言自语:“那棵大槐树就在附近,方才看大哥陪大嫂在那边。”说罢往旁边的摊子上扫了一眼,“那瓷瓶看着不错。”
元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摊子上分明只有花灯和粗陶碗。她仰头看他,他把她的手牵得更紧了些,不让她开口。
然后他抬手,像往常一样不轻不重地拍了拍高湛的肩。“今天过节,去给弟妹也挑些礼物吧。”说罢深深看了一眼,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忽又回头,又看了一眼。
高湛仍立在原处。雪落满他的墨狐裘,一层覆过一层,仿佛要将他砌进这无边的素白里。走马灯的光从他面庞上明灭滑过——殷红、鎏金、琥珀——却无一能照进那双茶色的眼瞳。满街的热闹从他身侧淌过去,像一条滚沸的河绕过一块沉默的石头。
风扬起他肩头的雪,碎玉似的,在灯影里旋了一圈,又落回原处。
他独自站在繁华尽头,望着她消失的方向。雪地上他们的脚印已被新雪掩去大半,像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