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叔?”孝瑜试探着唤了一声。
高湛抬起眼,那双眸子重新变得平静无波。“无事。天冷,早些回去吧。”
孝瑜望着九叔回宫的车驾,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飞雪落在他的肩头,积了薄薄一层。身后传来孝琬的喊声——“大哥,上车了!”
他拍了拍肩上的雪,转身追上母妃和弟弟们,把满脑子的疑惑丢给了上元夜的雪。
----------------------------------------------------------------------------
高澄推开偏殿的门。暖黄烛光携一缕极淡的苏合香涌出来。
元玉仪坐在榻边,攥着半截断掉的红绳,指尖捻得指腹泛红。听到门响,她回过头,眼眶红红的。
一团白影从他脚边挤进来,四条短腿在青砖上啪嗒啪嗒跑过,直直冲进她怀里。萨珊犬拼命往她臂弯里钻,尾巴摇得像一面小风车,伸出舌头舔她的下巴,呜呜咽咽地控诉。
她一把将它捞起来,脸埋进它脏兮兮的绒毛里,肩膀剧烈地颤抖。“你跑哪去了……我整条街都翻遍了……你这只笨狗,笨死了。”骂着骂着,声音便碎了。萨珊犬被搂得太紧,哼唧两声,又舔她的耳朵。她破涕为笑,把脸在它背上蹭了蹭,才抬起头。
高澄站在门口,看她抱着狗又哭又笑,抬手掩唇轻咳了一声。元玉仪把狗往榻上一搁,快步扑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蹭,手指攥着他背后的衣料。
“你怎么找到它的?”
“家里几个孩子碰到的。”语气很淡,没说孝瑜怎么抱来的,没说孝琬怎么蹦着要看竹片,也没说自己把狗裹进氅衣里一路抱来。只是抬手,将她蹭乱的碎发拢到耳后。
元玉仪把脸埋在他胸口,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把今晚偶遇高洋、高湛、高演的事说出来。窗外飞雪还在落,把整条长街的脚印一层一层盖住。
高澄将那枚竹片放在她掌心。“给你的。”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元玉仪低下头,烛火在竹面上铺了一层薄光。四个字很端正:岁岁平安。
一笔一划都认真,像是怕写潦草了神明就不认账。
她翻过来,背面还有两个字,墨迹很淡,像写的时候手在微微发颤。
高澄。
没有封号,没有尊称,只有他的名字。像他不是权臣,不是那个站在城楼高处俯瞰众生的渤海王,只是一个替她求平安的普通人。
她将竹片举到他眼前,指尖点在“高澄”两个字上。“给我的?为什么写的却是你的名字?”烛火在她瞳仁里碎成星光,她仰头望着他,等他回答。
高澄看着自己的名字,沉默了片刻,淡淡的说:“保你平安的不是神。”
元玉仪沉默了一息,将那枚竹片攥进掌心,手臂环紧他的腰。“那你一定要平安。”
他低头,下巴搁在她发顶,语气里又恢复了惯常漫不经心的狂妄:“放心,这天下,没人能把我怎样。”声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常识。可他的手指正拢在她后颈,指腹温柔地摩挲着,与那句话里的轻狂判若两人。
她从他怀里仰起脸。烛火在他脸上切出锋锐的明暗。那双眼睛正低头看着她,霸道里掺着只在她面前才会流露的柔软。
她被这两种反差同时击中了,心口忽然酸胀得厉害。踮起脚尖,嘴唇碰到他的下颌,停了一瞬。
他低头回应。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指尖穿过她的发丝,将她更深地按进这个吻里。唇齿交缠间,他尝到她唇上残留的咸涩——是方才笑出的泪。
他退开半寸,呼吸又沉又乱,茶褐色的眼底映着她酡红的脸。盯着她看了两息,像在确认什么,然后重新吻了下来。不再是方才的缠绵,是带着占有欲的索取,像是在用这个吻告诉她——他说的是真的,她可以相信。
烛光将两人交迭的影子投在壁上,她的轮廓被他的阴影覆盖,像一幅被水洇开的画。
她攥着那枚竹片的掌心慢慢收拢,边角硌进指腹,微微发疼,但没有松。
一吻终了,她额头抵着他下颌,呼吸还没平。手指从他胸口滑下来,却在狐裘上扯了一下,一缕头发被黏住了。她偏头一看,那里沾了道亮晶晶的糖渍。
“……又是孝琬弄的?”
高澄低头看了看,一脸无奈又嫌弃,头疼地“嗯”了一声。
元玉仪笑出声。上次是酱汁,这次是糖渍。这个男人在大魏权势滔天,跋扈得连皇帝都仰他鼻息,有时又反差得近乎滑稽。高澄伸手捏住她的脸:“笑什么笑。”
“好笑。”她的声音含含糊糊,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得理直气壮。
萨珊犬绕着两人脚边转了好几圈,仰着头汪汪叫,一溜烟跑到墙角叼起自己的小碗,啪嗒啪嗒跑回来,往高澄脚边一放,然后仰头看着他,尾巴摇得飞快。
高澄看看怀里在笑话自己的女人,再看看衣襟上那道闪光的糖渍,叹了口气:“一个两个,都来讨债。”
----------------------------------------------------------------------
晋阳宫的另一侧,长广公的寝殿里,烛火还亮着。
胡氏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一根根地卸簪,叮叮当当的脆响伴着她絮絮的闲聊。
“你大哥一家看着真好,尤其孝瓘那孩子,眉眼标致成那样,长大了还得了?”她拈了拈鬓角,侧头端详镜中的自己,“他娘到底是谁啊?你大哥到现在也不说,说什么‘忘了’——这话说出来谁信?家里竟没人知道,真是邪门了。”
梳子从发尾顺到发中,忽然停了,“他家老五的娘之前是广阳王府的家妓,彤史照样记了。老四的娘总不能连家妓都不如吧?还是说——”梳子在指尖转了个圈,“身份太特殊,记都不能记?”
胡氏见高湛没应,话锋一转,笑了一下:“你说六嫂和元玉仪,谁命好?”
高湛没有回答。
他静静坐着,面前是那盏灭了的莲花灯。伸出手,指尖碰了碰灯纸——薄得像行宫秋夜她被风拂起的衣角,也像今夜她在灯下一闪而逝的笑。
指尖收回来,沾了一层凉,什么痕迹也没有。没有竹片上那些干了便不褪色的墨。
那棵树在晋阳立了千年,他从未真正走近过。
胡氏瞥了一眼自家夫君那副沉默的样子,自顾自接上了话茬:“我看还是六嫂命好。你大哥那人本性难移,每回都轰轰烈烈,一座山头烧完了烧下一座,谁知道以后轮到谁?六哥嘛,倒像个守林的,规矩又老实。”
她说着,把最后一根簪子搁进妆匣,镜中映出她微微下撇的唇角,“要比惨,谁也惨不过大嫂就是了。”
然后走到床边,打了个呵欠,吹了灯。
高湛躺在黑暗里,再次睁着眼。
他想起她睫毛上凝着的雪,想起她呼吸里清冽的凉,想起她眼底那片没有散尽的碎光——那里,曾映过自己。
他买的不是灯,是她目光流连的那一瞬。
她永远不会知道。他连送出去的理由都没有。
窗外的雪还在落,层层迭迭,覆满了北阙楼的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