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得不承认:“你说得对,顶层,就是在浪费。
为了一个可能一年只住几天的屋子,维持着随时可以入住的状态,是浪费。
食物冷了,立刻撤下换新的,而不是想办法加热,是浪费。
冰箱里的食材,不管是否急需,都必须随时保持最新鲜的状态,同样是浪费。”
叶韶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她想听赫尔曼,听这个教皇几乎不直接发布命令,所以权势在东大陆已经到达顶尖的人说。
“我也承认,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都无法坦然地看待这种花费。但有些事情。”赫尔曼是叹了一声,“我也不能理解。”
叶韶对这一点是认可的。
戾园除了必要的清扫维护,鲜少见到仆役穿梭,而以赫尔曼的日理万机程度,确实也没办法要求他再腾出时间去自己做家务。
他很多时候就是直接从修道院食堂端一份简餐,最大的爱好是收藏各种酒,远远匹配不了他的身份。
就像叶韶今天想下厨,冰箱里也不过是些寻常的菜蔬,见不到什么龙肝凤髓。
“非凡力量,理论上,确实可以被大规模用于改善民生。”赫尔曼说得很艰难,“但……每个教会,想把预算批到这方面,都很难,可以说,难如登天。”
——预算可以批给前沿研究,可以批给武器装备,可以用于世界之壁的维护,可以用于修建宏伟的教堂,可以用于大人物们的开销。
但,没有民生。
从未有人考虑过民生,神权理所当然地把锅甩给了政府,丝毫不顾神权本身已经是压在民生之上的庞然大物。
赫尔曼声音都放轻了,仿佛怕惊动谁:“我不是很认同这种分配方式,但,我也无能为力。”
“为什么?”叶韶问。
“因为有一位大人物说过。”赫尔曼声音更轻了,似乎怕惊扰了谁,“改变太激进,会出问题。”
激进?
怎么定义激进呢?
叶韶知道,有一个国家,用了几十年时间,从一个积贫积弱、任人宰割的农业国,变成了一个强大到……最穷苦的人家能收到来自政府发放的最低保障,没有孩子再盼星星盼月亮一样等着过年穿新衣,普通人也能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在寒冬腊月里依然能吃到来自天南地北的新鲜菜蔬。
那是翻天覆地的变化,区区几十年,算激进吗?
做下那些事情的只是一群凡人。
再顶天立地,他们也只是凡人。
可这个世界呢,这个有神明伟力存在的世界,这个已经有了光脑有了飞车有了一切发达科技的世界,底层却依然过得这么苦,仍然因高利贷和黑帮煎熬。
叶韶的声音也放轻了,她说:“哪怕对您来说,那位……也是大人物么?”
——她说的是,那位说“太激进”的存在。
“是的。”赫尔曼回答。
可赫尔曼已经是厄难教会的议长,他站在东大陆权力的巅峰。
叶韶想起了黎微。
黎微给她说过,那些贫困、困难、人如草芥,都是祂们默认,甚至是祂们造成的。
“老师……”叶韶问,“真的没有什么好办法吗?一点点都没有?”
赫尔曼摇头:“至少,我不知道。”
叶韶无话可说。
但赫尔曼终究是给出了和黎微一样的结论:“变强吧。”
他看着叶韶,眼神复杂,里面有期待,有嘱托,或许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寄托在下一代身上的微渺希望。
“希望等你强大起来。”赫尔曼说,“你还能保有你这份苦修的作风,你还能记得你问过我这个问题。”
但那是以后了,赫尔曼重新坚定了起来:“但在此之前,理所当然地花你该花的资源。不能因为这些事情,阻碍到你的成长。”
你需要资源。
无论你想做什么。
叶韶又想起了黎微,她问过他,需要她做什么,黎微的回答也是“变强”。
他们的努力有天花板,他们有再好的想法也无法越过神明,但自己没有,自己可以。
叶韶深呼吸,自觉任重道远。
赫尔曼显然已经没有了谈兴,起身上楼,脚步有些往日没有的沉重。
叶韶突然开口:“老师,都聊了这么久,不介意我最后再问一个问题吧。”
赫尔曼的脚步停住了,没有回头,只沉默地表示他在听。
叶韶就说了:“教会对隐世世家的态度,到底是什么?”
赫尔曼沉默了一下,说的很简单:“羡慕。”
羡慕他们几乎不用忍受非凡力量里那如影随形的疯狂暴虐。
叶韶早就知道这个,就像黎微也羡慕自己竟然可以什么都不靠,餐风饮露就能修炼一样,但她觉得应该不止:“还有吗?”
“没有了。”赫尔曼回答。
叶韶有些意外:“甚至……没有敌视?”
“呵。”一声清晰的的冷笑从上方传来,赫尔曼终于微微侧过头,不知看向何方,“为什么要敌视?”
叶韶不知道,他就让叶韶知道:“他们既不会主动毁坏教会的建筑,也不会无故杀害民众,不和那些异端一样疯狂制造恐怖事件,甚至在世界之壁出现危机时,偶尔还会暗中出手帮一把。这样的人,敌视他们做什么?”
叶韶反驳:“可是我看到的,我感受到的,就是敌视啊!”
她所遭受的一切——反复的审查,严苛的怀疑,被迫在众目睽睽下喝下魔药证明忠诚的屈辱——你告诉我这不是敌视?
“那是因为。”赫尔曼转回头,继续上楼,“我们被要求这么做。”
谁要求的,你别问。
叶韶心中一荡。
赫尔曼难得地担心她没听懂,又补了一句:“其实,黎微当年,如果不是他自己选择暴露,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他的来历。”
说完,就没什么了。
赫尔曼的脚步依旧平稳。
叶韶扬起嗓子再问:“老师,为什么啊。”
“我不知道。”赫尔曼只回了这四个字。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叶韶坐在原地,直到饭菜都凉了,她才起身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