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丁没跟银子过不去,但‘避查’那是肯定不成的,再说了,他眼下办的可是皇上的差事,莫说是李家,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查验后才能进去。
“瞧那儿”,他不露声色地将银子塞到怀里,指着拐角巷道处的一溜马车,细细介绍道:“那匹红马的车是总督大人的,那匹白马的是知府大人的,还有那个,正是城东陈家的”。
陈家和李家皆是通州城里的百年世家,同漕运、码头、粮仓等处都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但在万岁爷这儿,无论什么人,都得和普通的百姓进城门一样,老老实实地等着。
“听这位兵爷的”。
车帘被撩开,一个盛装打扮的妇人扶着丫鬟的手下了车,身后还跟着一个同她面庞相似,但更为年轻的少女。
“下人不懂事,见谅”,妇人微笑颔首,“圣人安危最重,我们李家自当全力配合”,说着,她将帖子递上去,“皇贵妃娘娘允了我李家的请见,还望您通融一二”。
皇贵妃允了李家的请见?
兵丁这回是真的有些惊讶了,早上,河道总督的夫人等了大半天,连大门都没进去。
李家竟有这等福气。
“李夫人言重了”,他面上客气不少,眼神却不自觉地落在大夫人身后的妙龄少女身上。
听说通州城的那些大户人家都铆足了劲儿要将家中的女儿送去伺候皇上,虽不知道真假,但看着架势,许是真的。
“卑职这儿只是第一道查验,只要您没有随身携带兵刃之物,自然无虞”,兵丁面上愈发客气,一面说着,一面将马车内外上上下下全都摸过一遍,没发现任何不妥,便摆手叫人通行,“里头还有三道查验,您放心,妇人自是由妇人查验,绝对不会叫您难做”。
李夫人颔首微笑,再度谢过他,这才带着女儿一同往里走,二人过五关斩六将,折腾了好几条街,终于站在了二门那条狭小的夹道上。
“娘”,年轻的女子咬着唇瓣,声音低如蚊蝇,“我······我怕”。
皇贵妃娘娘会答应吗?
“莫怕”,李夫人拍了拍女儿的手,“我儿这般美貌,又这般知礼,定会有个好归宿的”。
帝王下榻通州,老百姓们自然要侍奉帝王的,通州城的这些世家大族们献了宅子,献了园子,还将自己的女儿献给皇上,侍奉皇上。
老爷说,这是孩子的福气,若是能一举得男,说不定还有当娘娘的命。
可真的是这样吗?
李夫人想起几年前的那个温婉的陈家女,当年也曾侍奉帝王,可如今呢,不仅没熬过空寂的岁月,还被父兄换成了一道牌坊。
“都说皇贵妃娘娘是个宽和大度的”,她看了眼领在前头的太监,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用气声说话,“到时候你一心跟着娘娘,好好伺候娘娘,娘娘自然会记你的好处”。
当年她出嫁的时候,母亲就给她准备了两个颜色极好的丫头,卖身契都在手里捏着,便是得宠也掀不起风浪。
娘娘身边必不会缺这样的人,但她的孩子却缺这样的一条路。
妙龄少女点点头,“娘放心,女儿都懂的”。
侍奉过帝王的女子终身不可再嫁,与其一辈子被锁在园子里期盼着帝王那遥不可及的再度驾临,还不如侍奉皇贵妃娘娘,求得那一线生机。
母女俩相互搀扶,亦步亦趋地跟着小太监身后,最终停在正院门口。
“候着吧”,小太监甩了甩袖子,“待会会有人来通传你的”。
李夫人自是千恩万谢,还不着痕迹地塞了一个重腾腾荷包过去。
这回小太监脸上的笑诚挚一些,将人引到院中的廊下,便一溜烟进去传话了。
娘俩等在廊下,午后的太阳晒在身上,热得人发晕。
李夫人强忍着不适,悄悄拿眼去看周围。
说来也是奇怪,正院明明还是那般模样,但较以往相比却无端多了几分其他的感觉,来来往往的人动作轻缓面色沉静,不见任何交头接耳的轻浮之举,反倒有一种说不出的肃穆。
不愧是盛宠不衰的皇贵妃娘娘,身边的人都是这般气度不凡。
李夫人心口更紧,又悄悄打量侍女们的神色和她们身上的装扮,只见门口打帘子的宫女眉目松快,手上套着韭菜叶的金镯子,耳上、发间甚至还有配套的首饰。
太好了,皇贵妃娘娘果然如传闻般宽和大度!
她放了一半的心,不仅觉得路上疲惫消散不少,便是连头顶的太阳也没有那么晒了。
……有活路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