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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行道迟迟(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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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行道迟迟

出山谷之后,一路再无异常。

山道渐宽,植被从干枯的灌木逐渐转为湿润的密林,空气里的水汽明显浓了起来。

走了叁四日,地势从丘陵过渡到连绵的缓坡,罗盘上的指针稳定地指向西北,但天际线上那条银白色的灵光带始终没有出现。按脚程推算,要到天门山脚,至少还需两个月。

白玥把罗盘收进袖中,没有说什么。两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很多事发生。他伸手收罗盘的时候,袖口滑落了一瞬,露出手腕内侧淡青色的血管。

卫鸣走在后方,目光掠过那道青痕,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步伐稍微提快了半步,走在了白玥右后侧。

南宫曦靠着他的右肩走得东倒西歪,脑袋一点一点的,半梦半醒。元阳散尽的后遗症还在,他每天醒着的时间比睡着少,走不了半个时辰就开始犯困,脚下步子越来越虚,过一会儿便不自觉地往白玥身上靠。

白玥没有推开他——推开了也是继续靠过来,索性随他去了。但南宫曦靠上来的时候,白玥能感觉到自己丹田深处的寒气被少年身上残余的火灵力激得微微翻了一下,像池底沉了太久的水被搅动了。

他不动声色地压了回去。

宁如走在白玥左后方,距离不近不远,刚好一臂。他的目光偶尔掠过南宫曦搭在白玥臂弯里的那只手,停留一瞬,然后移开。

他也看见了白玥收罗盘时露出的那一截手腕——太瘦了,骨节比双修后那几日明显了许多。

他见过白玥结丹中期那几日容光焕发的样子,那时候经脉里阳气充盈,整个人像淬过火的白玉;如今那层光泽褪了大半,又回到了从前灰败的底色。宁如的目光在白玥侧脸上停了一下,没有问。

戚子涧走在最前面探路。他近日话少了很多,长刀挂在腰间,雷纹符印偶尔在日光里闪一下,频率不快不慢,像是主人心情尚可的时候它也跟着安稳。

但白玥注意到一个细节:戚子涧拍归位符的速度比从前快了。以前他会刻意放慢半拍等后面的人跟上来再拍,现在几乎是贴完就走,不回头。

白玥看在眼里,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他其实想叫住戚子涧,但叫住了说什么呢——“你走慢一点”?戚子涧不会听的。

他收回目光,没有开口。

傍晚扎营时,卫鸣从储物袋里取出干粮分给众人。他分到白玥面前时多看了他一眼,递过来一块烤过的麦饼,比别人的厚了一层,边缘压得很实。

白玥接过来的时候顿了一下,卫鸣递过来的那只手在他掌心停留了多了一息的时间,他顺势伸手搭了一下白玥的手腕。动作很快,快到旁边的宁如只当他在递东西时碰了一下。

但白玥感觉到了,卫鸣的指尖按在他脉上停了半息,金灵根的灵气极轻地探进来,像细针入水,轻轻点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白玥抬头看了他一眼,卫鸣已经收回手,转身走了。什么话都没有说。

火堆升起来的时候,五个人围坐着,各自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石壁上,长长短短地交迭在一起。南宫曦靠着白玥的肩膀又开始打盹,呼吸均匀绵长,像一只蜷在暖处昏昏欲睡的猫。

宁如坐在白玥另一侧,屈着一条腿,手里的树枝偶尔拨一下火堆,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

戚子涧在对面擦刀。

布帛摩擦刀刃的声音一下一下,很规律,像某种无声的节拍。

他擦得很慢,目光落在刃面上,从头到尾没有抬起来过。但白玥知道他每擦完一段刀身就会抬一次眼,目光落点在自己这边,很轻,很快,像怕被人发现。

卫鸣靠在不远处的树干上闭目调息。

他今夜没有像往常一样说“我守第一轮”就直接坐去暗处,反而留在了火堆近旁。距离比平时近了一些,近到白玥侧头就能看见他的侧脸。

卫鸣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真的在休息。

但白玥注意到他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曲着,是一个随时可以拔剑的姿势,和“休息”的人不太一样。

白玥没有多看。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膝上的手。

他抬起手碰了一下右耳的碧玉耳饰,凉意顺着指腹渗进来。他想起南宫曦给他戴这枚耳饰时说的那句话:“别动。”语气轻得像风,和结界里他失控时蹭着自己颈侧说“你好凉”的声音迭在一起,把手指放下来,没有摘。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白玥听见卫鸣的声音从不远处传过来,不高,刚好够他听见:“你今天翻身的次数比昨天少了一次。

白玥偏头看他,卫鸣没有睁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不值得留意的事。

“你昨天翻了五次,今天翻了四次。”

卫鸣说,“不知道是好事还是你累了。”

白玥沉默了片刻。“……是好事。”

他说,“寒气压下去了一些。”

卫鸣没有再应声。他的手指从微曲的姿势里松开了,放在膝上,安安静静的。

白玥收回目光,盘膝坐在火堆边,借着余火的暖意闭目内视。

丹田里,金丹安安静静地悬着,但比两个月前小了一圈。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石屋双修之后,金丹初期的壁垒被冲开,他稳稳站在金丹中期,丹田充盈,经脉通畅,连玄阴寒气都被宁如的纯阳风灵压得服帖,那是他几个月来身体最安稳的几天。

可是后来在河畔山洞里,南宫曦元阳失控、妖火焚脉。

他用水灵力替少年降温、逼出淤积的元阳,那时候他没有犹豫。凤鸟元阳灼热到了极致,水灵力浇上去就是一缕白烟,他拿自己的本源之气硬扛着做了引子,才把那股横冲直撞的热力引出来排干净。

南宫曦的命是救回来了,代价是刚刚稳固的金丹中期被生生削去了一截:境界没有掉,但本源元气亏损过半,金丹表面的光泽暗了下去,寒气趁机反噬,重新盘踞在丹田深处。

他没让任何人看出来。

宁如以为只是被妖火反噬后的余波,戚子涧以为是他寒毒未清,他没有解释过。

只有卫鸣后来问过一句“你气息不稳”,被他一句“赶路累的”带了过去。

他坐在火堆边静静感受着丹田里金丹表面的暗沉,像一面蒙了灰的镜子。结丹中期的架子还在,但里面空了,空到寒气能轻易渗回来。

他睁开眼,火堆对面,戚子涧还在擦刀。

宁如坐在他身侧不远,手边放着一根削了一半的树枝。

南宫曦已经蜷在毯子里睡着了,呼吸匀净。

卫鸣靠在不远处的树干上闭目调息。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白玥把麦饼掰下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麦香在齿间散开,凉的。

卫鸣从阴影里走过来,径直走到白玥身边坐下。

白玥偏头看了他一眼——卫鸣平时不会坐得这么近,他守夜的位置总是在火堆外围,离众人有一段距离。今夜他坐到了白玥身侧,近到白玥能闻到他衣料上沾着的草木气息。

“手。”卫鸣说。一个字,声音很低,只有白玥听得见。

白玥看了他片刻,没有问,把手伸过去,手腕朝上。

卫鸣的指尖搭上来,叁指按住脉口,金灵根的灵力顺着皮肤渗入,不急不缓地探过经脉表层,一路下行,绕到丹田外围停住。

白玥感觉到那缕灵力在自己丹田外沿盘旋了一圈,像一只谨慎的手隔着门扉试探了一下温度。然后卫鸣收回了手。

卫鸣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仍然压得很低:“你金丹表面的光泽又暗了一层。比前天暗。寒气在往里渗。”

“嗯。”

“你早就知道了。”

“嗯。”

“你如果撑不住了,我不会只看着。”

白玥的手指在麦饼边缘停了一下。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手上。他低头看着自己泛白的指节,没有说话。

卫鸣也没有再开口。

余火映在他侧脸上,线条硬朗,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他的手没有立刻收回去,搁在膝头,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搭脉时白玥皮肤上冰凉的触感。

“能撑多久?”卫鸣问。

白玥算了算:“大约一个月。”

“一个月之后呢?”

“到了天门再说。”白玥说,“那边有师尊旧友,有灵脉,有补给,比在路上好。”

卫鸣没有接话。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白玥以为他不会开口了,才听见他说:“以后每天让我搭一次脉。”

白玥偏头看他。

卫鸣没有回看,目光还落在火堆上。

“你不让我看,我也看得出来。”卫鸣语气很平,“不如让我看了,我心里有数。”

白玥看了他两息,收回目光。“……行。”

卫鸣站起来,回到了自己守夜的位置,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白玥把手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卫鸣指尖压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余温,金灵根的阳气很淡,像隔着一层纱布的热水,温温的,很快就散了。

他听着火堆的燃烧声、南宫曦匀净的呼吸声、戚子涧擦刀的声音、宁如偶尔拨动柴火的细响,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安静。

安静的、五个人都在的、还不需要选择什么的时刻。他不知道这样的时刻还能持续多久,但没有睁眼去数。

远处有夜鸟叫了一声,又安静了。火堆的暖意笼过来,白玥靠着树干,慢慢沉进浅眠里。

他睡着之后,宁如把手里的树枝放下了,没有转头去看白玥,只是把搭在膝上的手轻轻移了一下,挪到了白玥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旁边,指尖和指尖之间隔着一线极窄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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