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雷追随着谢昭而去,谢昭就追着魔君而去。
雷劫落在身上的滋味并不好受,可谢昭始终是平静的。他的招式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样子了,纯粹的点劈砍刺。
十位魔君师叔用自爆带走了一个,谢昭一人杀了六位。
体内血腥气压抑不住,呼吸,心跳,都带着浓浓的血腥味。
以伤换伤,以血换血。
他追着那最后一个魔君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不能退,他们还在自己身后……
狡猾的两人眼看大势已去,边拼命的逃入裂隙之中。
谢昭站在裂隙上方,纯粹的杀意粉碎了裂隙,连带着那两人也受了他的一剑,裂隙消散……而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动了。
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口那道被魔气缠绕的伤口正在扩散,像一朵黑色的花,从心脏的位置向外开。
天地倒悬
风从耳边掠过,他看见天边一道隐隐的银白色光芒,看见地面越来越近。
他闭上了眼睛。
在最后那场惨烈到日月无光、几乎将烛龙关旧址彻底从地图上抹去的决战中,他以身为剑,以魂为引,他的光华绽放至前所未有的极致,终于将苟延残喘的魔尊连同其核心魔巢,一并贯穿、净化、湮灭。
而他自身,也如燃尽的星辰,从极高处缓缓飘落。
在谢昭被反噬的那一刻,他所布下的结界也一并溃散。
刺鼻的血腥和硝烟在一瞬间侵袭到了屋内,沈砚猛然冲出房门,只看到了在天上迅速落下犹如一片黑色雪花的谢昭。
身体比意志更先前些,他拼命的不顾身上的伤痕强行接住了谢昭,不让它落在地上。
胜了吗……
魔族溃散,残部遁入虚空裂缝,百年内难以再成气候。
可胜得如此惨痛。
关墙十不存一,参战者十去七八。
而那道曾照亮最后黑暗的红衣身影,此刻正被沈砚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揽在怀中。
谢昭身上的伤口深可见骨,最致命的是胸口一处被一个魔尊濒死反扑留下的贯穿伤,边缘缭绕着丝丝缕缕顽固不化的腐蚀性魔气,正不断侵蚀着他早已油尽灯枯的生机与残魂。
他脸色灰败,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生命本源被他自己榨干难以维持。
沈砚疯了一样将自身精纯的灵力不计代价地输送过去,试图堵住那些伤口,驱散魔气,温暖那具迅速冰冷下去的躯体。
他一生所学、所藏的疗伤圣药、续命灵丹,不要钱似的往谢昭嘴里塞,以灵力化开。
没有用。
一切都没有用。
就像试图用细沙去填补崩塌的天柱,用杯水去浇熄燎原的烈火。
谢昭的神魂如同摔碎的琉璃,正在不可逆转地消散。
那具身体,更像是一个正在漏气的皮囊,再多的灵力灌入,也只是加速其崩解。
巨大的、前所未有的茫然与空洞,如同最深的寒潮,瞬间席卷了沈砚的全身,冻僵了他的血液,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和思维。
他徒劳地抱着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看着怀中人脸上那点血色迅速褪尽,只剩一片死寂的青白。
谢昭还有最后一丝模糊的意识。
他费力地掀了掀眼皮,目光涣散,找不到焦距,却还是努力对着沈砚的方向,扯出了一个极其微弱、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
“……抱歉,”他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气若游丝,“承影……你……留着用吧。”
他顿了顿,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破风箱在拉动,无比艰难。
“……我们的……交易……你……要记得啊……”
“我以后……没办法……盯着你了……只能……希望……你不会……忘了吧……”
最后一个音节,消散在带着焦糊味的空气里。
那双曾映照过山河日月、也曾盛满不羁笑意的眼睛,缓缓地、彻底地,阖上了。最后一点微弱的神魂波动,如同涟漪散尽,归于永恒的沉寂。
沈砚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怀中身体的重量似乎变得无限沉重,又似乎轻得像一片羽毛,随时会随风化去。
他维持着那个拥抱的姿势很久,很久,直到关墙上的幸存者开始发出劫后余生的呜咽或嚎哭,直到有人试探着上前,想要接过他们英雄的遗骸。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谢昭冰凉的身体更紧地搂住,仿佛要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可那具身体太过脆弱,只是一个拥抱,就让他如流沙般开始崩散。
魔气的侵蚀连让他剩下一丝念想都不可以……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泪,甚至连惯常的苍白都褪去,只剩下一片玉石般的冰冷与空洞。
眼底深处,那潭古井彻底干涸,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令人心悸的黑暗。
“滚。”
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凛冽的杀意,让所有试图靠近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僵住,后退。
他拼命的想要拢起身侧的还属于谢昭的痕迹,可偏偏它们在他的眼前一寸寸暗淡,消失殆尽。
只剩下那一身被血染透的不辨颜色衣服留在了沈砚的怀里。
“阿……昭……”
说不出话来,世界骤然暗淡,所有的理智崩塌,只有一条细细的名为仇恨的线,还牵动着他的身体,他还不可以倒下。
他还有仇要报,他还有使命,谢昭希望他活着,他要……活下去……
善于用毒的魔君逃入裂隙后还未来得及修养,就被一个疯子追杀,那人背着谢昭的本命剑,那些弱小的魔主看见他便四散奔逃,他也不管不顾,只铁了心的追着他而去。
他善于用毒,却不善于作战,他更习惯居于幕后,若非那日谢昭直冲主帐,世人甚至连他长什么样都不曾见过。
本来被谢昭所伤的地方还没长好,实力不足三成,魔族弱肉强食,他还要小心的躲避着同类的强者,最后被堵在了魔族边界。
被那人斩于剑下。
沈砚看着那具尸体眼神冰冷,带走了他的头颅。
谢昭死后的第一年。
沈砚按部就班的用素衣的身份接手了谢昭托付的一切。
有承影剑和货真价实的少主令牌在手,谢家内部即便有疑虑,在谢凌霜的默许与支撑下,也无人敢明面反对。
他开始接触那些繁杂的族务,打理谢昭留下的产业与人脉,手段干脆利落,甚至比谢昭本人在时更为冷硬高效。
只是无人看见时,他常会对着那柄再也不会响应他呼唤的承影剑,或是那枚冰冷的令牌,出神良久。
谢昭死后的第五年。
谢昀确实如谢昭所言,是个聪明的孩子,修行勤勉,处理事务也渐有章法。只是少年人终究欠缺磨砺与威望,免不了被拿来与曾经光芒万丈的兄长比较。
沈砚不止一次听到下人或某些依附长老私下叹息:“若是昭少爷还在……”、“昀少主到底年轻,不及他哥哥当年……”
每当听到谢昭这个名字,沈砚心中那片冻土般的死寂,并不会泛起波澜,只会感到一种更深的、冰冷的迷茫。那个人不在了,这些比较,这些叹息,还有什么意义?
谢昭死后的第十年。
北境沈家内部积弊已久,腐朽不堪。
沈砚凭借这些年暗中积累的力量与北宫的支持,开始着手清理。
过程血腥而隐秘,他亲手拔除一个个当年欺辱过他母亲、算计过他们母子、甚至间接导致谢昭当年卷入某些麻烦的沈家族人。
当他最终提着滴血的剑,站在那个名义上是自己父亲、实则凉薄狠毒的男人面前时,对方濒死的眼中满是怨毒与恐惧,嘶声咒骂:“怪物……你果然是个怪物!早知如此,当年就该先杀了你……而不是那个没用的丫头……”
沈砚脸上溅着温热的血,听着这迟来了二十多年的父亲的遗言,心中并无复仇的快意,只有一片荒芜的迷茫。
杀了这些人,母亲能活过来吗?
谢昭……能回来吗?
谢昭死后的第二十年。
沈家的核心势力已被他连根拔起,剩下的要么是早早投诚的旁支,要么是未曾参与旧事、被他有意留下的边缘人物。
曾经显赫一时的北境沈家,名存实亡,只剩下一个空壳和些许残存的产业。
谢昀在家族和沈砚的扶持下,成长迅速,已能独立处理大部分事务,在年轻一代中声望日隆。
沈砚站在谢家高处的观星台上,望着脚下井然有序的宅院,心中第一次升起清晰的恐惧。
谢昭的遗愿,他快要完成了。沈家的仇,他也报了。
然后呢?
他还剩下什么?
这偌大的天地,这运转不休的家族,这日升月落……仿佛都与他隔着一层厚重的琉璃。他能看见,能触碰,能操纵,却感觉不到丝毫温度,也找不到自己存在于其中的意义。
谢昭死后的第三十年。
他开始近乎偏执地保护、整理谢昭留下的一切。
谢昭幼时读过的书册,用过的旧物,甚至随手涂鸦的纸片,都被他仔细收藏。
谢昭住过的院落保持原样,一草一木都不许改动。
他疯狂地搜集与谢昭有关的一切信息、传说、哪怕是只言片语的记载。
仿佛通过这些冰冷的物件与模糊的传说,就能抓住那个早已消散的影子,就能证明那个人曾经真实地、鲜活地存在过,温暖过他冰冷的世界。
谢昭死后的第五十年。
他开始感到一种无法驱散的、深入骨髓的寒冷。
无论穿上多厚的衣物,身处多么温暖的季节,站在多么炽热的阳光下,那股寒意都如影随形,从心底最深处渗出,冻结他的血液,麻木他的感知。
这个世界,怎么会这么冷?
他加快了步伐,利用这些年掌控的资源和人脉,依照母亲严芷留下的最后指引和北宫古老的卷宗,开始不计代价的搜寻那些只存在于禁忌传说或古老遗迹中的、关于逆转生死、重塑魂灵的秘法线索。
谢昭死后的第六十年。
北宫势力在他的经营和暗中推动下,早已悄然渗透并逐步取代了原沈家的大部分势力范围。
表面上,北境仍有沈家,但高层与核心早已换成了北宫的心腹。母亲当年从内部瓦解沈家的遗愿,以这样一种彻底而残酷的方式,实现了。
而他,寻到了星机阁的门前,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换一个秘法。
高坐台上的诸葛明轻笑,给了他指引。
谢昭死后八十年
在一个被时光遗忘的北宫古老禁地最深处,在一面记载着失落神话与禁忌之术的残破玉璧前,沈砚枯坐了三个月。
终于,他沾染着尘灰与血迹的手指,缓缓抚过玉璧上最后一行湮灭大半的古老符文。
找到了。
那传说中代价惨烈到令人望而却步的禁术。
他无法解读上面的文字,并将他们抄写了下来,去找到了诸葛明。
他说是这个没错
他说此有二解
其一,用二十万人血来开启。
沈砚沉默着拒绝,问他其二。
诸葛明的眼睛已经快看不见了,却还是解开了眼前的帷幕,用那双隐隐发白的金色眼睛看他,说燃尽施术者本源血脉与修为,以命魂为柴,以半身精血为引,强行聚拢、温养、维系已消散魂魄的残迹,赌一个渺茫到近乎不可能的归巢契机。
成功率低得可怜,反噬足以让施术者形神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沈砚听着他的话语,苍白的脸上,却缓缓地、一点一点地,绽开了一个百年未见的、真实而扭曲的笑容。
眼中是疯狂,是绝望,是一种尘埃落定的解脱。
这样……也挺好。
要么,谢昭回来。
他的太阳重新升起,照亮他这片冻土般死寂的世界。
要么,他死去。
散尽魂魄,或许能在无尽的虚无中,追上那道早已远去的光。
无论哪种结果,都好过在这没有谢昭的、冰冷彻骨的人世间,继续漫无目的地活着。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禁术的每一个细节誊写在纸上,转身走出了星机阁。百年的孤寂与追寻,终于走到了尽头。
前方,是渺茫的希望,也是注定的毁灭。
而他,义无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