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于是话题又从平安的“财迷”开始, 一边说说笑笑,一边宋氏带着四个嫂子和四房侄媳妇就开始缝手套。
想起自己出嫁前在娘家村里被长辈们、嫂子们担心手拙,这女子的针线活可太重要了,一家老小都穿的女子两只手, 手巧的女子不犯难, 手拙的女子直接就日子难过。那时她娘和嫂子们经常担心她针线活不行手这么拙, 嫁到婆家被公婆丈夫嫌弃, 宋氏便越发得意了, 颇有些一雪前耻的感觉, 往后看谁还敢说她针线活不行。
宋大脑子只要一转弯,果断决定卖手套,就摆在他的茶寮卖。张有喜拉着大舅兄分析了一番,建议他那茶寮子再挪挪地方。
宋大的茶寮摆在码头,做不到官道生意。官道上虽然人多,可官道上茶寮子也多,差不多每隔几里就有一个, 宋大就没去官道抢生意, 专卖码头的茶。张有喜认为, 如今既然要卖手套,便不如把它挪到官道通往码头的路口。
官道路口距离码头还不到一里路, 两处却有大不同。一来腊月里码头上经过的商旅、船工减少, 坐地的役工、力夫卖一拨就没了;二来官道上客流稳定,码头紧挨着官道, 挪到那路口便能兼顾码头和官道的生意。
反正他那茶寮子好挪,就四根木头撑一个茅草棚子,一张木桌两个黄泥炉子,几张木凳、一摞茶碗茶壶, 没了。
“先卖这两个月的手套再说,大不了等开春天暖,你再把茶寮子挪回去。”张有喜道。
宋大不禁再次感叹妹夫长了“赚钱的脑子”,对这个拐走小妹的妹夫难得的顺眼起来,还夸了他几句,夸得张有喜忍不住得瑟,有生之年他居然还能听到舅兄们夸他。
说干就干,正好眼下无事,宋大立刻就带着张有喜,又喊了两个闲在家的侄子一起去帮忙。码头本就紧挨着官道,不大会儿工夫就把茶寮子挪到了官道通往码头的路口。
干完活几人袖着手端详,张有喜道:“看看还缺点儿什么,大舅兄,你这不得弄个幡子、招牌什么的?”
宋大一琢磨,在码头上他是老面孔,茶炉子一摆,谁都知道他是卖茶的,如今刚挪过来挂个幡子也好,宋大道:“那就挂个茶幡子?”
“不光茶幡子,”张有喜指着说道,“你在这儿挂个幡子或者招牌,大字写上你还卖手套,就写‘保暖手套有售’我看就行,你得让人知道你卖的啥。”
这手套旁人可没有,路人瞧见这“保暖手套”一准就好奇,好奇了就想过来看看,过来看看那不就得买吗。张有喜自认为他如今已经很能摸到生意买卖的门道了。
宋大觉着就他这么个破茅草棚茶寮子,再弄个牌子有点小题大作了,再说许多人也不识字啊。可两个侄子却频频点头,说姑父有道理,城里铺子都要挂招牌、幡子,有的一个铺子还挂出来不止一个幡子呢,叫人远远地就明白他卖什么。
那行吧,毕竟人家妹夫长的是赚钱的新脑子,不服不行,宋大于是就去找码头上识字的人给他写幡子和招牌。倒也简单不花钱,那招牌就弄一块木板往路边一竖,字写得大大的就行了。
宋家院里,吃饱睡饱的平安和七月被一大把表哥们哄着玩,用漂亮的山鸡尾巴毛扎毽子,踢毽子。这个七月在行,把毽子踢得上下翻飞,还会花样踢,什么内拐、外拐、扣踢、转身踢……
可平安就是学不会,表哥们一遍一遍教,平安眼睛会了,脚不会,脚伸出去接不住啊。表哥们把毽子放在她脚上让她踢,每次只能踢一个,第二个就再也踢不到了。
气得小平安直跺脚,表哥们憋着笑也不敢笑她。
宋氏望着院里嬉闹的孩子们不自觉地笑,家里这两个小的真有意思,七月动作学得快,不管踢毽子、跳绳还是抓子儿,什么游戏样样行,可平安那么聪明,偏就动作笨拙,手脚好像不听脑子指挥,学不会,至今一套最简单的抓子儿还抓不好。
想起自己年少时在娘家被人说手拙,宋氏莫名得出一个结论:平安随她,腊月和七月手巧,不随她。
宋家大嫂一边飞针走线缝手套,一边絮絮叨叨跟宋氏说话。
“你知道不,你们当初决定收养这孩子的时候,爹娘都不赞成。”宋家大嫂道,“爹娘很是担心,担心你负担重,有儿有女的怎又收养旁人的孩子,尤其这孩子还来历不明,又担心你辛苦挨累,又担心七月受委屈。”
宋氏笑着轻叹,并无意外,不用说她其实也能猜道,爹娘起初肯定是反对的。只不过爹娘素来体贴,加之她一个出嫁女,这事自有张家那边做主,爹娘便没有出来阻拦罢了。
宋氏叹道:“这孩子的事说来话长,若是当初有合适的人家,大约早就送走了,几次三番的,也是天意,注定是我们家孩子。”
要说七月受委屈,那还不是七月自己最能闹,一说送小妹妹走就挣命地嚎。
宋氏提起当初的一桩桩,那焦虫儿和梁管事自不必说了,没一个好人,就是那罗寡妇也不能让人放心,眼看是个坑,难不成还让孩子去。
“你说罗庄村的罗寡妇?”宋家三嫂道,“那确实坑,你们顾虑得没错。那人我知道,她娘家跟我娘家一个村的,她也是苦命人,她婆家族人怎可能把房屋家产把给她一个寡妇,如今打着过继的名义却不管她,只等她死了好占她的房屋家产。”
“便是好,日久我也舍不得了。”宋氏笑道,“一家子舍不得。”
“爹娘也是知道你心软。”宋家大嫂道,“起初只说你家捡了个孩子,后来冷不丁说你们自己养了,当时爹娘甚至动了心思,既然她无处可去,索性就想我们家收养算了,反正我们家女孩儿少,也不多她一个小女娃吃饭。”
“后来你二哥不是去了一趟吗,回来说你们一家子、包括你公婆都很喜欢这孩子,总不好再跟你们硬要过来,爹娘这才作罢了。”
宋氏心里一热,爹娘竟这般为她打算,哪是想收养一个孩子,无非就是想减轻她的负担罢了。宋氏一时间心头触动,默默地半晌无言。
宋家大嫂见小姑子不说话,望着院里玩耍的平安故意笑道:“如今瞧着这孩子多好,可太稀罕人了,亏了亏了,你说我可亏大了,早知道我们就要了来,如今她就是我的小女儿了,你说你怎么赔给我们。”
宋氏噗嗤失笑,说道:“赔给你好了,以后我没事就带她来烦你,天天跟你要吃要喝。”
宋家大嫂也笑道:“那你天天来,你把她给我们家才好。”
院里平安终于接连踢了两下毽子,高兴地举着胳膊蹦跳欢呼,宋家大嫂看着活泼可爱的小女娃,小女娃穿得红彤彤的,小脸自带三分笑,看着叫人心里痒痒,宋家大嫂真觉得亏大了。
“你说这孩子有点灵性。”宋二嫂道,“先是贪吃吃出了糖葫芦,你们家卖糖葫芦可不就日子好过了。又弄出了这个手套,这才多大孩子,我们这些大人都没想到,手冷缩在袖子里不就行了,这小孩是不是天生聪明。”
三嫂插了一句:“人各有命,也是咱小妹心好,这孩子自带福气。”
宋氏笑,她就知道,她这些嫂子们根本抗拒不了乖乖软软的小女娃,也是他们家平安讨人喜欢。
宋母上了年纪眯了一会儿,起来瞧见儿媳、孙媳们和小女儿还在缝手套,不禁笑道:“你们这是上了手套的瘾了啊,你爹还给几个孩子染了布做新衣裳呢,怕孩子身量长了穿不合适,原本还打算着正好今下午做。”
宋氏忙说:“做什么新衣裳,就叫爹娘想着他们,娘你不信瞧瞧他们身上,今年一个个的真不缺衣裳。”
“你不缺是你不缺,外公外婆做的那是外公外婆做的。”宋母道。
宋母索性叫宋家大嫂去把那布拿来,宋氏原以为是嫂子们织的土布,拿来一看确实是粗布,靛蓝和葱绿两色,可颜色均匀好看,一看就不是自家拿槐米、涩柿子染的那种。
“娘,你还花钱买布?”
宋母说不是买的,“就是你嫂子们织的一匹布,不过是你爹嫌颜色不好,叫你二哥拿去城里染坊染的,半匹靛蓝半匹葱绿,正好够五个孩子一人做件衣裳的。回头你自己拿走自己做去。”
宋氏无奈,染布不便宜,好看的颜色染坊染出来都能赶上布贵了。宋氏心里不禁惭愧,大家大口过日子,她都没能给爹娘像样做件衣裳。
宋氏这么一说,宋母便撇着嘴说道:“你打量我不知道呢,你还要扯布,你还想怎的,你自己说,今年这年礼你跟女婿又偷偷添了多少?你这女子,莫忘了你上有公婆,还有妯娌,可不能叫人拿住错处说嘴。”
背着公婆藏私房钱给娘家添礼,传扬出去那就是不孝的大错,遇上那样的公婆可以以此为由休妻的。
宋氏缩着脑袋说道:“娘,你别数落我,你放心我心里有数,我公婆不是那样不开明的。”
不瞎不聋不做家翁,她公婆都是明白人,宋氏娘家一直贴补女儿,大小喜事礼数周全,自不能一样对待。
宋母瞪她一眼:“你公婆好你更得懂事儿,莫叫人说你这女子自专。”
“娘,我哪有!”
“你没有!”宋母瞪瞪眼睛,“打量我不知道呢,你是你娘肚子里爬出来的,你什么脾性我还能不知道,你瞧瞧你对你夫婿那个样儿。”
“……”宋氏叫屈,“我对他怎么了呀,我也没欺负他呀。”
到底谁是亲生的!宋氏暗自磨牙,都怪张有喜,惯会在爹娘面前装怂卖乖。
宋家大嫂笑道:“娘,小妹不会真欺负妹夫的,我瞅着两人好着呢。再说了,咱家小妹能看上他,都不知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咱们当初图的他啥呀。”
这大约就是宋家人的底气了,肯定不担心张有喜欺负宋氏。
嫂子们便又玩笑调侃地回忆起当初,当初张家来求亲,宋家根本没打算答应,几个哥哥甚至琢磨要揍那厮一顿,奈何宋氏自己看上了。
当年张有喜年轻心气高,因家中在村里被人欺负,便赌气想要走四方闯天下,跑到码头想跟人家跑船。他不甘心接受这一辈子佃户的穷命,跑船虽然苦,风险浪恶讨生活,可工钱高,跑得好了却也是一条出路。
可是他孤孤单单一个少年,又是生面孔,人家船主行商也不会贸然雇用他,船工没当成,少年人流落码头无家可归也不气馁,就扛活出苦力养活自己。
宋氏那时正当花一样的妙龄年纪,去码头给她爹送饭,被条狗追了,吓得宋氏边跑边叫。码头上一群船工瞧着惊慌失措的小娘子哄笑,就只有张有喜跑过来挡在她前面,把狗赶走了。
宋氏大方地跟他道谢,这厮却哑巴一样话都不说,一脸通红扭头跑了,跑的时候被手中赶狗的扁担一绊差点摔倒。
宋氏还以为他是个脑子有点问题的哑巴呢,等找到宋老爹就跟老爹提了一句,叫宋老爹留意照顾一下那“哑巴小傻子”,宋老爹找到那个“哑巴小傻子”发现他无家可归,晚上逗留在码头睡露天地,以及,他会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