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条规定让庄仆、佃户们又热议担忧了一番。其实原本各处田庄也不许农户们自己乱种,哪一块田地种什么,往往都是要一样的,一来省得田里高高低低不好管,影响了劣势的庄稼,二来自然也是为了种收益高的,增加粮食出息。
这就罢了,可今年新庄头竟没让他们准备种子,往年这个时候早该挑豆种、挑秫种了。庄仆怕误了农时去问,新庄头竟说今年不种这些。
庄仆、佃户们越发得出结论:新庄头果然不懂农事。这种庄稼么,你便是不许私自乱种,可总得这样种几亩、那样种几亩,如此才能保证收成,有各样粮食吃,你总不能只吃一种粮食吧,万一当年遇上哪种粮食歉收,起码还收了旁的。
愁人。
在一众庄仆、佃户的担忧之中,一行三辆汴京来的马车驰入了庄子,卸下一筐筐盖着稻草保暖的东西。新庄头大喜过望,翻开稻草从筐里拿出一个紫红色的、萝卜不像萝卜、芋头不像芋头的东西,稀罕得不得了。
新庄头叫人开辟出一片苗圃,用的田庄顶好的田地,精耕细作,施了厚厚的一层肥料,亲自把这些东西种了下去,还在上面盖上了一层保暖的碎草稻糠。
新庄头说,这个东西叫红薯。新庄头安排人手日夜守着那片苗圃,自己也每日里亲自去查看,这可是宝贝,容不得半点闪失。
原来新庄头下令农户不许私自种植,竟是要把所有田地留着种这个红薯。一时间田庄上下都十分好奇,这红薯究竟是何物?
太奶奶没出五七,张春山还在执杖居丧,不好出门,但麦田里开春蓬发的杂草不等人,一连几日,张有喜三兄弟都带着孩子们去麦田锄草,除了二郎和张银哥两个上学的,全家出动,连平安和七月也带上了。大人们沿着麦垄薅草,草也拿回去喂羊,平安和七月则满地里挑着荠菜挖。
青黄不接的二三月,田里挖野菜的大人孩子也多了起来。同为佃户,村里其实不少人一到开春吃不饱肚子的。宋氏便嘱咐七月和平安,叫她们只在自家麦田里挖就好。
一路上就在听人说红薯。
七月问:“平安,这个红薯就是你说的那个像萝卜、可以烤了吃、又香又甜的东西吗?”
平安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说过像萝卜了,它也不像啊,平安迷糊点头道:“可能是,反正红薯可好吃了。”
“还真有这东西呀。”七月道,“等咱们种出来就烤着吃。”
二月二十八,新庄头特意召集庄仆、佃户说事,要求一家去一个能当家主事之人。张春山不方便,原本该张有田出面的事情,张有田和张有福却都叫张有喜去。
张有喜忍不住抱怨了一下:“就会使唤我,有你们这么当哥的吗。”
张有田笑,张有福说道:“你腿快,正好给你躲个懒。”
新庄头姓葛,大名葛顺义,是个身量不高、身材有点肥圆、头脸也肥圆的中年男子,来自朝廷两年前才新成立的农事所。
葛顺义指着空荡荡盖着碎草还没有一根苗的苗圃,对好奇围观的佃户和庄仆们道:“这红薯可是天赐神物,天佑大宋,这是小太子三岁时梦中得仙人指点、差人去海外寻找多年,朝廷耗费力气去岁才寻来的,最初只重金求得了两筐,漂洋过海运到大宋,官家亲自带着小太子在皇家园圃试种,去年收获全部留种,今年官家点了我们沂州和越州两处来种。”
“此物能亩产二十石,山地可活。”葛顺义道。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是满脸震惊,不太敢信。一亩水稻年景好时也就能收二石半稻谷,还得是上好的良田,你说这个什么红薯,亩产二十石?这怎么可能嘛,真的假的?
“耐薄田,产量高,救命粮。不止如此,这红薯浑身都是宝,茎叶都有用,嫩的茎叶人可以吃,可以喂猪、喂羊,晒干打碎的叶子一样可以喂猪,冬季里就不缺猪食料了。”
葛顺义笃定道,“不瞒各位,去岁我们农事所有幸跟着官家和小太子试种红薯,本人是全程亲眼见证,如此我才蒙官家所用来了这沂州。今日召你们来便是要给各位一颗定心丸,各位只管放心种植就是了。”
一个邻村的佃户道:“可是葛庄头,这红薯再好,我们也不能一年到头只吃这红薯,总得种些旁的啊。”
他一提这个话头,众人果然七嘴八舌议论起来,毕竟这红薯究竟怎样也只是葛庄头自己一张嘴说,况且大家之前从未种过,没半点经验,万一不靠谱,那岂不是田庄这么多农户明年都得挨饿?
如此青黄不接时节,挨饿可是个十分敏感的话题。
葛顺义抬手示意众人噤声,说道:“这一点你们尽可放心,这是官田,咱们官家仁厚,难不成还饿着你们?今年这红薯种出来,你们也不必想着吃、想着卖了,朝廷全部收购,留作全国各地推广的种子,价格只会高于你们种水稻的收入。但凡种这红薯挣到了钱,大家还愁拿着钱买不到粮食吗?”
又说梁庄都不存在了,梁庄的契书自然已作废,今日来了正好当场签订新的契书,平分子不变,这平分子原就是朝廷的规定,为了公平也要加收没有耕畜的人家半成牛米,以及今年这红薯的收购也要写入契书的。
这就比较合理了。张有喜心说,半成牛米还好接受,确实不多,梁庄那时可要收一成半,不然不收牛米,那有耕畜的人家岂不是吃亏,大家都不要花钱花力气养耕畜了,都用官庄的耕畜好了——那也用不过来呀,岂不是要耽误墒情?
果然是家里有驴的人家了,立场不同,想法也不同了。
众人这下终于放心了,旁的不说,官家是个好官家,他们哪能不信官家。
葛顺义便又说了些关于红薯怎么种、何时种,只叫佃户、庄仆们安心回去备足肥料、备耕就是。
然后众人排队签新的契书,张有喜纠结了一下,上有老父亲,还有两位兄长,怎成了他代表老张家签这契书了。可他爹不便来,这会儿也不好现去换了他大哥来,张有喜坦然跟自己说,谁签都一样,签就签呗。只是你说这么一大家子,什么时候什么事情都轮到他出头了。
签完契书,张有喜笑眯眯跟着众人出来,依旧回麦田去锄草,一边跟张有田、张有福说了这件事情。干完活回去,再跟张春山又说一遍。
七月和平安这次在旁边听着的,七月悄声问平安:“那个太子说红薯是仙人给他的,那你怎么见过?”
“不知道,可能他撒谎。”平安也悄声说道,“反正我见过的,烤红薯可好吃了。”
两个小孩挨着张有喜嘀嘀咕咕说小话,张有喜很难不听到,连忙嗔道:“莫胡说,叫人听见了判你个大不敬,打你屁股。”
平安无辜脸,乌溜溜的黑眼珠看着她爹不明白,七月也搞不明白。张有喜只得耐心给两个小孩解释了一下,不可以对太子有不敬之言——怎么能说太子撒谎呢。
“可是……”平安有点委屈地说,“爹,我真的见过红薯,我还吃过,甜甜软软的。”
“行了行了,就想着吃。”张有喜无奈说道,“人家朝廷去岁才刚从外邦寻来的,漂洋过海运来,你如何吃过?”
平安一听这话越发不乐意了,噘着嘴强调:“平安没撒谎!”
“没撒谎没撒谎。”张有喜见不得小女儿这委屈的样子,小孩不是小吗,兴许她吃过的是芋头之类的,小孩子年纪小搞不清楚罢了,才多大的人呀,她来之前才三岁,小孩子不就这样吗。
张有喜忙哄道:“我们平安不会撒谎,平安是好孩子。不过平安,你吃过的那个红薯可能不一定跟太子的那个红薯一样,兴许是两种不一样的东西,就是名字像,比如旁人名字也能叫平安,他那个红薯咱们也没见过,不好分清罢了。”
平安想了想,好像是这个道理?红薯好像也分好几种的,不是都一样的,确实她自己只会吃,却分不清楚。于是平安这才作罢了,她爹不冤枉她撒谎就行。
张春山如今对这些已经能淡定以对了,仙人给的,平安吃过,那不是就正好对上了吗,有什么好奇怪的。
不过这话他不能说,确实也不能对太子不敬。
虽说守孝吃素,春日里新鲜蔬菜多,张家的饭桌上还是丰富了不少,晚饭做了米汤和韭菜盒子,还有姜汁菠菱菜和凉拌荠菜。那荠菜是白日里平安和二姐从麦田里挖来的,怎么也得尝尝,平安小心地尝了一口荠菜,发现好像还不错吃,不喇嗓子。
大人其实也觉得这荠菜变得好吃起来了。不是荠菜变了,以前家里凉拌荠菜只撒点盐,盐都舍不得多放,确实喇嗓子,现在有油有盐还加了点炒香的豆子碎凉拌,这么一碟荠菜也变得鲜美可口起来。
守孝本就清苦,不止荤素,许多东西是不吃的,张春山和余氏崭衰重孝,比如糖和果子,比如点心哪怕是素的都不吃,像今日的韭菜盒子他二人就不吃,儿媳们另给做了面饼。所以余氏也默许儿媳们做饭再多放些油盐,以前吃油用筷头子戳,家里现在吃一顿的油怕都够以前多少天吃的。
饭后“二郎小课堂”开课,平安忽然问二郎“荠菜”两个字怎么写。
二郎不会,他眼下只学这一本《千字文》,刚学没多少,上边没学过荠菜啊。
“二哥,那你,那你叫先生教你写不就行了吗,”平安说道,“你叫先生教你写,然后你回来再教我们。”
“对,二哥,你多教我们一些好认、好记的字,就比如荠菜,还比如白菘、大葱、豆子、小麦、芝麻、驴、羊、小鸡……”
七月一口气数了一堆,她素来要强,又喜欢新鲜事物,认字背书就是个可以跟哥哥姐姐们要强一下的新鲜事物了,只是眼下她们认的字很多都不知道什么意思,对不上东西,平时用不上。理解不了、用不上的字学了也容易忘,记不住啊。
七月觉得要是把她说的这些字写下来,她一准认得准,记得快。
二郎:“……”
二郎为难,先生威严,两个妹妹这是以为先生跟他们的爹一样,有求必应,好使唤呢。
“那你们,等我问问。”
二郎一边说一边发愁,先生是何许人也,先生很威严的,他若当真拿这些白菘、豆子、鸡羊猪驴去问,先生还不得骂他:好好一本《千字文》才背了多少,净不务正业!
不过几日后,二郎竟真的拿回来一张写满各种庄稼、各种菜和家畜名字的纸,他没敢问先生,可私下里托请了一位进学班的学长,路远的学生中午就在学堂一起午休吃饭,互相认识了,那学长其实也只比他大了两岁,可人家读书早六岁就开蒙了,人家会写。
半月后,庄仆佃户们翘首瞧着,葛庄头那苗圃里果真长出了一棵棵绿油油的苗,绿绿的叶,绿绿的藤儿,看着肉肉软软的娇嫩可爱。
春意盎然,太奶奶出了五七,燕子来了,桃花也开了。
三月的最后一日,汴京城的丧钟在黎明前低沉敲响,仁宗皇帝驾崩,八岁的太子灵前继位。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