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里正抓着自家二儿子嘱咐几句, 就跟户长赶着骡车一起回去了。张有喜回头还得进城接张有良和孩子们,瞧着也没别的事可做,天色尚早,想着大舅兄的茶寮离此不远了, 便赶着驴车去溜达一趟。
宋大那边加了野麻纸的粗麻保暖手套今年卖得格外好, 这时节他靠着官道和码头, 尤其码头上南来北往的客商船工但凡瞧见了就得买上几双, 动辄一天卖出去几十双, 比张有喜在城里摆摊卖的还多, 婆媳八九个人做不上卖的,有时忙不过来,宋家那边也开始找本家同族的妇人来缝了。
怪不得岳家一把手就给了他两贯钱的温锅礼。
两人闲聊了会儿生意经,算着学堂放学时间张有喜从北城门进城,接了二郎、张银哥放学,再接了早已等候多时的张有良和腊月、张小鼠回家。驴车一路到西城门,守城厢军的那个队长一眼瞧见他, 老远招手跑过来。
“胡队长。”张有喜连忙拱手打招呼。
“这两日怎没看见你?”胡队长问。
张有喜说家中有事, 胡队长便说:“你再不来, 我明日就该去你家找你了,赶紧的, 知州大人召你。”
张有喜唬了一跳, 知州大人召见他?他犯什么事儿了!
天地良心,他家祖辈子老实人, 他可什么坏事都没干过!
话说张有喜活了半辈子,见过的最大的官除了里正、户长也就是这些厢军的队长、教头了,一听说知州大人,张有喜本能地就有点发怵。
“知州大人要见我?”张有喜吓得从车辕上跳下来, 连忙问道,“知州大人见我干什么,我一佃户小民,我可什么坏事也没干啊。”
“嗐,不是坏事抓你。”胡队长赶紧道,“是要定手套。”
胡队长解释了一番,去年他们都是自己掏钱买,结果一聊,四个城门四队两百人,都买了张有喜的手套,不过这东西确实好戴,几文钱的东西暖和还护手,今年自然还要买,尤其今年那个保暖加厚的更加暖和好用。
胡队长道:“但是你说我们这些人,当兵吃粮当的是朝廷的差,吃的也是朝廷的粮,两百人却都自己掏钱买手套,今年我们王都头体恤下属,就拿着你那样品去求见了知州大人,想跟上头请款配发。”
“知州大人看了你那个样品之后,就说叫你去见他。”
张有喜松了?气,不是犯事儿要抓他就行。也不是他担心的被人家抢生意,早前厢军迟迟没有定货,他还以为被旁人撬墙角抢了生意呢。
张有喜看看天色,通红的落日还剩半个,可实在不早了,但知州大人召见他又不敢耽误,便问道:“那你看,我们什么时候过去,今日还来得及吗?”
胡队长道:“我这身份哪配见知州大人,王都头带你去,问问他吧。”
胡队长再带他去找王都头,王都头却说,知州大人今日出城督管乡兵集结之事,应当还没回来呢,叫他明早再来。
张有喜只好带着一肚子疑惑先回去,再到家可就不早了,家里人都在翘首等着,张有喜停稳驴车,宋氏领着左右二护法迎出来,张有喜抱起平安拍了拍,笑道:“今日爹太忙,忘了给你们买零嘴了。”
张小鼠笑嘻嘻掏出荷叶包着的两块糖糕递了过去,张有良又掏了一包糯米糕出来。
宋氏赶紧说:“她两个还能缺着嘴,家里都有,他四叔你拿回家给孩子吃。”
“买了两包。”张有良果然又从褡裢里掏出一包,宋氏一看这分明就故意买给小两只的,只好让平安收下了,平安忙说谢谢四叔。
张有良三个儿子,整天馋人家的小女儿,笑眯眯摸摸平安的脑袋。
回去边吃饭边说起今日的事情,宋氏抱怨一句:“两百双手套也值当知州大人亲自过问,统共不到三贯钱的事情,真是的。”想了想又不太放心,问道,“确是买手套的事?”
“王都头说了是。”张有喜笑道,“你管他呢,公家的事情,兴许知州大人怕我跟王都头那边有什么勾连呢,反正我又不曾作奸犯科,我怕见他怎的。”
嘴里说不怕,心里却琢磨着知州大人这么大的官,明日他得怎么去见,可别丢人。
…………
大郎远远望着他爹赶着驴车,跟里正、户长一起回去了,便安心排在队伍里听从指挥。
一片黑压压年轻的乡民必然不像禁军那样训练有素,闹哄哄的,禁军时不时呵斥几句,然后把他们排成队随机分组。也不知有意无意,一个村来的很快就被分开了。
乱糟糟折腾一下午,天傍黑时那么多人才被明确分成了五人一火、五十人一队,来了一名教头把他们带走,又走了好一段路到了一处很大的田庄,应当也是官田,这就是他们接下来一个月住宿、操练的地方了。
大郎背着自己的行李,跟着带队教头去寻分配给他们的屋子,一队五十人,其他队也在那挤着等教头读名单,闹哄哄的,大郎认识字,挤过去瞥一眼教头手里的名册,眼尖找到自己名字后头的房号,再去找到对应的屋子,大郎就自己先进去了。
居然还有个屋子住,比他想象的搭窝棚好多了。这一屋要住四火,也就是二十个人打地铺,可真够挤的。
趁着旁人还没到,大郎赶紧抢着里边靠墙处给自己占了个地方,放下行李打算去找稻草来铺。屋里黑不溜秋的,大郎放下东西时似乎压到了人,行李被人踢了一下,这才发现墙角黑乎乎一团已经有个人了。
“抱歉,我没看见有人。”大郎忙说道,从怀里摸到火镰,找不到油灯就随手抽了根秫秸点亮,火光中赫然瞧见一张眼熟的脸。
“你……”大郎惊诧地睁大眼,看了又看,“崔公子?”
“嗯?”那人靠在墙角,一副谁欠了他钱没还的?气问道,“你认得我,你谁呀?”
大郎:“……”
大郎顿了顿把秫秸火光凑近自己的脸让他看清:“卖糖葫芦的,您还记得不?”
“张大郎?”崔十一郎眼睛一亮,肩膀一挺盘腿坐直了身子说道,“我认得你,刚才是因为看不清楚。太好了,好歹还有个能说话的人。”
认得就好,大郎仔细打量了一下,却见这崔十一郎一身粗布短打,盘腿坐在地上,穿的连他们家小厮下人都不如,这是要唱哪出?
“你这是……”大郎越发惊诧问道,“你这是怎么了,你们这等人家,也要一样抽丁吗?”
就算一样抽丁,他家里有的是下人小厮替他,再说好好一个崔家公子也不至于穿成这样啊。
“小点声,别让人听见。”崔十一郎道,“实话告诉你吧,我让我哥一脚踹来的,他故意要收拾我。”
“那你打算怎么办?”大郎可不认为他真能老实呆一个月,这等苦日子哪是他能过的。
“不能跑,能跑我早跑了。”崔十一郎低声道,“我哥也来了,就是他给我们当团练,我跑不了。我这回是死定了。”
大郎:“……”
有点想笑怎么回事。
他隐约记得里正说过的,崔家是武勋,现任家主身上还领着沂州团练使之职,这现任家主应当就是崔十一郎的父亲了,按理说本就管的乡兵民团的事,如此崔十一郎的兄长来当个团练也是合乎情理。
不过后来大郎才知道,所谓“团练使”不过是个虚职,是朝廷给的一个荣誉罢了,只拿俸禄却无实权,并不管事,他们这乡兵营实际上归属知州大人管。不过崔十一郎的长兄身为武勋之家的嫡子,家学渊源,来做个管一队乡兵的团练却是大材小用了。
兴许也是为了自家这个怨种弟弟吧,崔三郎把这个不成器的胞弟打包丢进了乡兵营,成心让他吃点苦头,尝一尝民间疾苦。
大郎环视屋里,除了一捆秫秸也没别的了,这样打地铺可不行,就问崔十一郎:“这秫秸是他们给的,还是你弄来的?”
“我哥丢给我的。” 崔十一郎瓮声回答。
这怎么打地铺,不得冻死,大郎熄灭了秫秸,仔细把火星踩灭了,借着门?一点昏黄微光,动手把自己的被褥先铺上,顺手把崔十一郎的被子也抓过来挨着自己铺上。
“就这么睡?”崔十一郎傻眼问道。
“先铺上护地方,靠里头暖和些,靠门?冷,夜里还会被里头出去解手的人不小心踢到。”大郎说道。
这时候外头又进来一个背着被子的人,黑咕隆咚也看不清楚,不过那人倒是聪明,听见大郎的话赶紧也把自己的被子也挨着他们放好。
“我哥说没吃的,发粮食,自己做饭。”崔十一郎扯着大郎哀怨道,“张大郎,我这回可死定了,你会做饭吗,你会洗衣裳吗,你帮帮我行不行,你可不能不管我,你不管我我恐怕得饿死。”
你哥不会让你饿死的,他想治你又不是想弄死你。大郎心里吐槽,拉着他转身往外走。
“咱们得去找点稻草来铺床。”大郎拉着崔十一郎往外走,扭头看了一眼后边进来的那人,招呼道,“一起吗?”
那人个子不高身形瘦弱,也不说话,闻言赶紧默默地跟上他们。
田庄这种地方大郎再熟悉不过,出了门站在高处四周放眼观察一下,瞧见远处黑乎乎一片像是大场,便领着那两个过去,果然是大场,昏黄天色下一个个高高的麦草垛子。三人也没有?袋、筐子之类的,大郎四下找了,好不容易找到一把苫草垛的稻草,抽出几根稻草理了两下,两手翻飞熟练地把稻草拧成简易的草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