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有喜这才觉得,少了好大儿,他家这干活的劳力就少了一半。
三兄弟如此这般一商量,大房原有五亩冬小麦,就再佃五亩春地,张有福也是两亩麦子,决定再佃四亩,于是张有喜果断决定,他就再佃三亩地算完。
多了他家里也干不了啊,反正他眼下也不用指望田里出息吃饭。不过不种地也不行,一来农田是根本,他好歹得种个口粮,二来他自己不种,农忙时一样得跟他大哥二哥帮忙干活。
那还是种吧。
除了两亩冬小麦,到时候接着种红薯,剩下的三亩地其中两亩水田,留着种稻米自家吃,一亩旱地,估计大概要跟着官庄种棉花了。
三月初,官庄开始春耕。今年种的庄稼倒是种类多了,豆子秫秫什么的都有种,去年整个庄子都种的红薯,今年不让种春红薯了,果然要开始种棉花。
其实就叫农户自己选也知道夏茬红薯更划算,虽然产量比春红薯低一些,但能够稻、麦、红薯两年三熟,多收一茬庄稼,稻子不用专门歇田了,收成还能更好。不过对于棉花,农户还是有担心的,这东西听说是南方来的玩意儿,不好种,指不定水土不服。
但是有了去年种红薯的经验,农户们已经开始习惯了听葛庄头的,葛庄头是官家派来的,官家总不会坑大家。
葛庄头说,棉花费事,一户种一亩就好。今年除了规定的田块,官庄也划了一块地给农户自由种植,自己决定种什么。张有喜除了麦子、水田正好还剩一亩地,就都种了棉花。
宋氏原本还打算着种点儿蚕豆、绿豆、芝麻之类的家里吃呢,做糖葫芦也要用芝麻,不过这么一来没法种了,到时候他们就只能买了。
三月末,棉花种下地,张有喜家的新房子也建好了,收拾一下晾晾新泥土的味道,就能搬家了。
不过夫妻两个商量过后,就没急着搬,先把木器家什添置一些。原本他们家的家具用物就都是宋氏的嫁妆,三间西厢房里倒是足够用了,现在一下子扩大到六间正房、六间厢房的大院子,那肯定不够。
新房子都建起来了,四五十贯都花出去了,还再吝啬屋里那点木器家什吗,于是又去木匠坊定做,堂屋添了一套长案和桌椅,二郎屋里添了书案,腊月屋里也添了衣柜和梳妆台,七月和平安屋里原本就有衣柜了,便也添了张书案。
张有喜和宋氏夫妻两个屋里主要还用宋氏的嫁妆,箱子柜子什么的虽说快二十年了,可出嫁时她爹娘哥哥们费了不少心思请木匠给她打的,宋氏舍不得换。
新家什做好以后,就直接送去新房了,里里外外仔细打扫一遍,赶在插秧之前,挑了四月初八的好日子搬家。
搬家是大事,搬家的三日前先“净宅”,焚香驱邪,点燃了松枝火盆“旺宅”,又在新屋墙角撒了糯米和铜钱。等到初八那日,一大早张春山便亲自盯着张有喜把一个贴着红纸、装着白米的锅先搬进新房堂屋,然后油盐酱醋茶、扫帚、碗筷,尤其还有一串铜钱,也先拿进去,这叫勤俭持家,丰衣足食。
张有喜搬家的时候,张有福的新房打好了地基,刚开始起房子,所以张有田和二叔张春岭、张有良加上几个本家同族都在他那边帮忙,不过搬家这事情快,一堆人放下活计先来帮他搬家,三间厢房里东西不多,路也不远,一个上午就搬好了。
搬完家张春岭、张有田他们再回张有福那边干活,张有喜和宋氏带着孩子们把家里收拾归整一下,忙活一下午,当天晚上早早在新房开了火,做搬新家的第一顿饭。
新锅其实还没开锅,宋氏就用砂锅炖了个羊肉芹菜丁的卤子,揉面擀面做索饼,卤子盛出来再煮索饼。这是张有喜跟城里食肆学来的吃法,细白匀称的索饼捞进粗瓷大碗里,浇一勺羊肉卤子,酱色浓郁芹菜碧绿,看起来有食欲,吃起来更香。
一家人心满意足吃完了寓意“条条顺”的第一顿饭,放下碗继续收拾归整东西。
七月和平安只负责她们自己屋,七月爬上爬下放东西、擦桌椅擦柜子,叫平安负责把一堆搬过来的零碎东西整理出来。小姐妹俩收拾完了,衣服放进柜子里,东西都归整好,最后铺好床,俩人坐在床沿,看着宽敞整洁的新屋子一起傻乐呵。
新房子可太好了,她们真是太喜欢了。
尤其新房子地方大,天气也不冷不热,宋氏便问她们俩要不要分床,平安要不要自己一个床睡,平安说要。
平安五岁了,能分床了,她要自己一个床睡。平安的新床其实早就做好了,只是做好的那个时候天冷,小孩又小,宋氏就没给她们分床,小姐妹俩一直一床睡,另一张床则空着当了置物架,放东西。
爷爷当时帮她做的这张床,终于用上了。
“那我们今晚就分床睡吗?”平安傻乐呵拍着小手问。
“今晚还不行。”宋氏道,“你再跟你二姐住几日,等我给你缝个新床垫,还得给你准备被褥床单。”
铺床他们家早就不用硬邦邦的麦草垫子了,就用木板、秫秸再铺上自制的软草床垫子。等宋氏缝好床垫、晾晒好被褥,再给平安准备了新床单,就已经是五六日后的事情了,四月十五,小姐妹俩分床,平安睡上了自己的小床。
宋氏还担心小孩乍一分床不行呢,叫七月夜里看着点,结果夜间宋氏不放心,掌灯过来一瞧,两只小猪,俩人睡得比老宅猪圈里那小猪还香。
张有喜自己搬完家,第二天赶紧再去帮张有福建房。当初他建房人家二哥可几乎每日都来帮他干活的,张有喜这阵子自己收拾新房都忙得不行,就没怎么过去。如今他搬好了家,怎么也得过去好好帮帮忙。
一连忙活几日,接着开始插秧,张有福新房就暂时停了工,大家都回家去插秧栽稻,栽完稻子再接着干。
张有福建房手里钱不够,自己手里九贯钱花完了,又借了张有田六贯,好歹能将就把四间正房建起来。厢房他不打算建了,反正三口人也足够住了。他也没有驴,驴棚什么的更不用,张有福打算接下来自己得了空,慢慢把院墙、猪圈建起来就行了。
张有福的打算是,临时先这样吧,足够住了,要弄别的等有了钱再说。吴氏却不同意,吴氏总觉着好不容易建个新房,自然该好好收拾一下,院子、厢房、大门什么的弄得好一点,就这样光秃秃四间房子,连个院子都没有像什么样。看看人家三房那宅子里里外外弄的,衬得他们二房多没面子。
于是张有福摊手问吴氏:“钱呢,拿钱来?”
又说,“眼下农忙该收麦了,院墙等我慢慢弄,四间房还住不下你?”
吴氏不依,叫他去借,跟大房借。吴氏的理论是,三房自家也建房,他们不好跟三房借钱,大房又不建房,大房分家得了大半家产不说,大房手里有钱。崔家给张金哥、张小鼠的压岁钱八两银子、分家八贯多钱,还有张金哥和张小鼠卖糖葫芦、卖手套,一个秋冬估计怎么也得挣个十几二十贯。
对于大房手里能有多少钱,吴氏也是算的门儿清。大房有这么多钱,借点钱帮帮他们怎么不行了?他们又没说不还了。
张有福不去,说大哥已经借了六贯给他了,他不好意思再去,借太多往后他还得还的起呀。于是两人又吵架,一个院里住着,原先没分家,他两个吵架余氏还管管,如今分了家,张春山叫余氏只当没听见。
耿氏却也有意见,跟张有田抱怨,二房之前借的钱还不一定哪天还,现在还想借,脸呢?张有田自己也不想借,已经借六贯了,他一双儿女都大了,等着用钱呢。
插完秧张有喜才得以坐下来喘口气,仔细盘盘账。他这新房子整个建好,包括添置进去的新家什,前前后后统共花进去五十六贯。
张有喜不禁反思了一下,他怎么用了这么多,寻常来说像他这样六间房,四十贯钱应该就差不多了。他花的这个钱,说给人家人家都不相信,该说他吹牛了。
对此宋氏白了他一眼,嗤笑道:“什么叫应该够了?人家建房是能不雇人就不雇人,能自己干就自己干,你自己都没干几次活,你是能雇人就雇人。”
有一说一,要不是大房二房和二叔、老四那边帮着,他光人工的钱还得增加不少。
还有他打地基砌墙用的那糯米汁、洗澡间、下水道……全都是外面摸不着看不到,花钱却特别多的地方。
除了建房,大项开支还有买驴、置车。
再盘盘手里剩下的钱,这房子建起来,他手里年前打完地基、买了一部分砖瓦石头之后还剩下三十贯,都花光了不说,银子也让他兑了钱使了,或者大宗的砖瓦、木料之类就直接用了银子,孩子们压岁钱二十两,大郎卖玉佩给了他五十两,七十两银子也用掉了三十两,只剩下四十两,以及他那钱箱里还剩下可怜巴巴的两贯钱。
“你说这四十两怎么办?”张有喜问宋氏,“就这么攒着,还是想法子做点儿什么营生?”
宋氏一摊手:“除了糖葫芦和手套,咱们还会干什么?”
张有喜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能想出来他早就干了。
家里一连两年都是这样,秋冬挣钱,春夏就闲着种几亩地。去年还能说是因为太奶奶孝期和国丧,今年呢?现在新房子建好了,家也搬好了,田里棉花种下去了,稻子栽完了,接下来干什么了?
就这么干等着,等到秋天?
实在太不符合张有喜的性子了,他恨不得每天都有事情忙,哪怕苦一点累一点,每天都能有钱赚。不然闲在家他心里不踏实。
其实家里当然闲不着,田里要锄草,驴要放,羊也要吃草,他那猪圈还空着呢,张有喜打算买两头小猪来养。但是习惯了秋冬做生意每日都能进几百钱,这会儿闲在家他心里就特别不踏实。
晚间吃饭的时候张有喜还在琢磨这事,这一年挣半年的钱实在急人,眼下手里好歹有点本钱,你说他还能干点什么呢?一边吃饭夫妻两个一边讨论。
所以他们家饭桌上压根就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早就让一对爹娘自己破坏光了。听着大人聊家常,四个孩子也跟着瞎掺和。
平安最爱听爹娘算账数钱了,今天她爹光算账没数钱,平安吃着饭问张有喜:“爹,咱家没钱了吗?”
张有喜瞅了小女儿一眼:“不是啊,你问这个做什么?”
平安说:“我看你今天一直跟娘算钱,我怕你没钱花了。那我就不叫你买好吃的了。”
张有喜:“……”
张有喜没憋住笑了一下,差点呛着。瞧见没,挣钱就是如此的重要。
张有喜道:“爹还有钱,不耽误你买好吃的,想吃什么就说。”
平安点点头安心了,结果二郎又问:“爹,咱家盖完新房,钱还够用吗?”
“有,够你花的。”张有喜瞥了二郎一眼问,“今儿这是怎么了,一个一个的都问这个。”
二郎说道:“学堂又该交束脩了。银哥说二伯娘说他们家盖房子没钱了,还欠了债,书都读不起了,叫他跟先生说等几日。”
张有喜默默头疼了一下,二房还没搬家,如今还住在老宅那边,他差不多都能猜到吴氏这话是故意说给谁听的了。
张有喜道:“咱家有钱,你读书的钱还不至于缺了的,你明日就把钱交给先生。但凡你能好好读书,多少钱爹都供你到底!”
作者有话说:
说话算话的加更送上,所以晚六点还有一更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