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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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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房这事不能不讲究,张有喜先打听了原先的房主,得知这房主原也是个读书人家,去年在外地得遇贵人赏识谋了个幕僚的职,便带着家人搬走了,这宅子空置了一段时日,大约在那边站住了脚跟混得不错,才委托了朱中人卖房,宅中并无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一家人忙得凑不到一起,分了几波去看宅子,宋氏和张有喜先看过了的,两个大人基本上定了,然后宋氏照管铺子,这一日等二郎放学,张有喜带着四个孩子再去参观一下。

宅子说是在东城,其实相对靠近城中心,闹中有静,处在一条安静巷子里,巷子两边种了几株垂杨柳,沿着巷子不远拐进去,大门进来先是前院,三间倒座房,靠东侧是通往后院的过道,往西从倒座房隔出来一个小跨院,原先可能有柴房、下人房、牲口房之类的,张有喜比较满意这一点,他的驴和狗就有地方养了。大门比较宽,车马方便进去。

过道进去才是住人的正院,三间正房两间耳房,东西四间厢房,房子都有檐廊,东厢房南头一间是用作厨房的。

院子里没栽树,后院檐廊下放着两缸大的花树,听说是一棵腊梅、一棵海棠,都有六七尺高了,连底下的磁缸一起高高探出了墙头,这季节只见绿叶,不过好歹勉强应付了平安“要花园”的设想。

二进院倒不算多大,前院纵深也就两丈,后院还稍微宽敞些,但整个宅子胜在精致齐整,房屋院落都收拾得很好。

“怎么样?”张有喜问几个孩子,指着说道,“我瞧着这宅子能买,等我买下来,找人把里外仔细修缮一下,重新粉刷一遍,咱们入冬前就能搬家了,就在自家房子里过新年。”

朱中人一起来的,对于张有喜这种自己夫妻两个看了房,却还要四个孩子都看过才行的做派不好评价,尤其他家那四个孩子年纪都不大,买房这么大的事情也能跟小孩子商量?

不过打交道久了,朱中人也发现张有喜是个十分宠孩子的人,当下也不着急,笑吟吟等着他跟孩子们商量。

“买吧,”平安说,“爹,我喜欢这个房子,不吵,咱们家现在住的那房子有点吵。”

狭小民巷能不吵吗。朱中人笑道:“这宅子周围住的都是有些身份家业的体面人家,跟崔家的大宅也只隔了两条街,可不是安静齐整。”

“买!”七月说,“我也喜欢,我跟平安还住西屋。”

张有喜看向二郎和腊月,二郎只简单说了一句:“爹,我也觉得行。”

腊月则说道:“缺点是离西市太远了,咱们真买了这房子,爹你就要多跑路了,二郎上学也远了。”

离武曲街倒是远不了太多,估摸着两里路吧,也不比他们原先租的那房子远多少。不过到西市确实远多了。

张有喜笑道:“这才多远的路,赶着驴车一会子就到了,往后早晨爹可以赶驴车把你们送到铺子,把二郎送到学堂,正好一路顺路去西市。”

比他们原先在乡下,每日赶车进城做生意那不是好太多了,这点路跟遛弯似的就到了。再说他也不是非得在西市摆摊,他主要做的粉皮粉条的经销,又不是指望零售,即便零售,这摊子和库房设在哪里都行。西市杂乱,如今他也在考虑租个方便的门面。

不过要是考虑顺路接送孩子们去铺子和上学,他在西市反倒方便了。

于是就这么定下了。宅子谈了一百零六贯,算上契税和中人钱足花了一百一十多。修缮粉刷一下,这么大宅子再添置一些木器家什,预算还得十贯。

张有喜春夏挣钱不多,也就维持一下西市的摊子,入夏粉皮粉条根本没得卖了,他手里没货,连四海楼都拿不到货。但宋氏那铺子里却每月都能余下将近二十贯,大半年下来夫妻两个腰包颇丰,买宅子的钱不愁,连他入秋经销粉皮粉条的本钱也足够。

过完契书,趁着刚入秋还不太忙,天气也合适,张有喜赶紧请了工匠来修缮房屋,粉刷一新,八月节没赶上,重阳节前九月初八搬了家。

这次买宅子搬家他们倒没瞒着谁,大大方方跟家里说在城里买了自家的宅子,于是张春山和余氏老夫妻俩高兴得不行,亲自进城来看了,张有田、张有福,还有张有良都跟着一起来温锅暖房,吃了顿暖房饭,接着岳家四位舅兄又来暖房,又吃了顿暖房饭。

重阳一过,尽管春红薯才刚开始收,夏茬红薯还早着呢,来买粉皮粉条的头一批外地客商们就已经抵达了沂州。

常理来说,今年的行情价格应当比不上去年。随着朝廷的大力推广,红薯种植面积逐渐扩大,尤其北方地区比去年又有增加,单是沂州就增加了不少,高产是硬道理,挣钱更是硬道理,沂州当地都不用旁人说,原先种植秫秫、豆子的大部分田地都被拿来种了红薯,稻、麦、红薯两年三熟的种植模式已经基本形成。

不过这个大背景下,葛庄头却还在坚持种棉花,官庄那棉花竟然比去年的产量提高了不少。据来送羊奶的庄仆们说,葛庄头带着他们把棉花改成了点播,还要打顶,打顶之后那棉桃明显结的更多了。眼下棉花还没摘完,但光是摘下的籽棉产量早已经超过了去年,预计一亩地好的都能有二十来斤皮棉的产量。

两个庄仆肉眼可见的喜悦,乐呵呵跟宋氏说,自从梁庄改了官田,他们这两年种红薯可尝到甜头了,家里去年也开始做粉皮,今年还打算多做,葛庄头也组织庄仆们学着做粉条,粉条挣钱更多,加上其他杂七杂八的收入,还有养羊、卖羊奶,算算今一年他们每家都能有十几贯的收入。

一个庄仆道:“做梦都不敢想,没成想咱们如今也敢给孩子买肉吃了,小人们家里商量了,今年这棉花咱们都舍不得卖了,除了要交的分成,咱们就留着自家做棉衣了,好歹也不叫大人孩子挨冻。”

这棉田还给减免,他们只要交原本的一半出息就行。

另一个则殷勤问宋氏:“张娘子今年可还要棉花?你若要,小人们给你在庄子里寻摸顶好的,咱们只说张娘子要的,挑那个伏桃,一个秋桃都不许有。”

宋氏一听,那当然好,赶紧委托他们给买二十斤皮棉,她打算把家里原先的麻絮被褥都换了,除了这两年新做的丝绵、棉花被子,其他的都换掉。

去年给大郎寄了件贴身的丝绵袄,今年宋氏琢磨,要是能给他寄一床棉花被子可就好了,就是不知道一整床被子好不好寄。

张有喜对此摇头否决了,说人家军营里头那被子应当都是统一配发的,再说你这千里迢迢往边关寄一床大棉被,这个估计寄不了。

西市,张有喜跟几个找上门的客商谈起了粉皮粉条价格。客商们商量好了似的,跟他说今年比不得去年,今年光是沂州的产量就能提高一大截,越州那边今年也有做的了,虽然产量赶不上沂州,但必然要分一杯羹。

“嗯,这样好。”张有喜乐呵呵点着头说道,“这样好,冬季缺菜,等这红薯在大宋各个地方种开了,大家都学会做粉皮粉条,老百姓就都有菜吃了。”

像去年那红薯粉皮粉条的价格,真不是穷苦百姓人家能吃的。

几个外地客商没想到他来这一套,这高调唱的,索性直接跟他说,今年的收购价格恐怕不能超过十文一斤。

“嗯,行,”张有喜点着头说,“那你们去收,钱在你们手里,这价格还不是你们定么。”

在场的客商:“……”

张有喜懒得理他们。大郎来信可都告诉他了,去年年前价格最高的时候,汴京城那粉皮粉条都能卖到五六十文一斤,将军家里过年,花五十文一斤买的据说还是便宜的。

沂州到汴京城也不过五六百里,水路加点儿运费罢了,就叫这些人挣了三倍的钱,如此今年还合伙跑来压价,这心眼子八成是灌进去十八斤墨水,太黑了。

张有喜知道粉皮粉条价格会回落,不过就眼下这个产量,一个小小的沂州还供应不了大宋各地,能供应上整个汴京城就不孬了。

所以,定价权还在卖家,在他们沂州农户,甚至很大程度上在他手里。

而他今年没打算再跟这些黑心客商合作。继续合作下去,终有一日,沂州粉皮粉条定价就真的随便这些人说了算了。

春红薯收获以后,农户们有了经验,整个沂州少有人去年那样切片晒干的了,春红薯种植面积本来就少,几乎都被拿来打粉了。

不过眼下就开始做粉皮粉条的还不多,秋忙时节,老百姓还得割稻子、种冬小麦,再收夏茬红薯,大部分都是春红薯全部打粉,拿夏茬红薯留种和地窖储存留着吃,剩下的再切片晒干或者打粉。

这段时日,最先做出来的粉皮粉条能上市了,张有喜带着张有良、张金哥,加上宋家那边的小弟兄们开始收购,比去年的价格略低一些,粉皮十二文,粉条十五文,这个价格对农户来说照样是发财机会,比卖红薯或者红薯干翻了好几倍,本地反正吃不下那么多,他们自己也不好卖,有人进村现钱收购,卖了就是。

九月底,张金哥和宋本正、宋本勤押着第一船货从城北河码头出发,扬帆起航,去往汴京。

云集沂州的外地客商渐渐回味过来,赶紧想方设法通过各种途径抢货,价格一度上扬,粉皮涨到了十五文,粉条十八文,不过随着夏茬红薯收获,农闲之后农户们得了工夫都开始做,产量上去,价格又渐渐回落到张有喜最初给的价格。

好货不愁卖,尽管几个小子初出茅庐,头一回踏进汴京做生意,不过谁叫他们手上握着的货吃香,张金哥在汴京租下了铺面,正经挂出招牌,打着“最正宗”的旗号开始经销沂州粉皮粉条。

去年汴京粉皮粉条卖到了五六十文,张有喜和张金哥商量,为了着眼长远,他们一开始就把价格定在了粉皮二十五文、粉条二十八文,这是他们经销的价格,城中各处酒楼食肆了、大户人家闻讯而至,纷纷都来拿货,也有其他客商、小贩来拿货的,至于这些贩子拿去卖多少,他们就管不了了,他们只负责保持自家的价格稳定。

十月往后,张有喜没干别的,跟张有良整日忙得像驴,又雇了几个帮工,一船一船地往汴京走货。河码头那边则有宋大坐镇,据说宋大整日拎个茶壶蹲在码头上,吆喝着自家一帮小子扛货装货。

十月底,宋本勤跟船从汴京回来一趟,一把手交给张有喜六百两银子。

铜钱太笨重,换成银子却又得损失五个点火耗,从汴京换成银子再送回来,他再换成钱付给农户,又得损失五个点,一来一回这就十个点了。可是若不换成银子,六七百贯钱运回来不是小动静,路上招了水匪可就白搭了。

爹又开始忙得几天不着家,好不容易回家吃个饭,平安听着她爹跟娘抱怨钱钱钱,钱太多不好运,七表哥一个年轻小子带那么多钱赶路都害怕,得亏是他们沂州本地用惯了的商船。

张有喜道:“小七给金哥带了信来,我也顾不上,你明日叫送奶的庄仆给家里捎回去。过几日小七再押货跟船回去,若是有什么要捎带的,叫他们这几日给那送奶庄仆带到铺子里来。”

宋氏点头,没法子,车马不便,不管是银钱还是书信,都不是那么便利的。

平安咬着筷子歪着脑袋,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原来钱多了是要用车、用船运的,太麻烦了。关键是她爹在这边花钱收购,粉皮粉条运到汴京卖了钱却一时半会拿不回来,还得七表哥专门送回来。

弄得她爹这边本钱都没有了,跑回来跟她娘借钱了。这货一船一船往外发,货款却不好随时送回来,张口几百贯的钱,太不方便了。平安困惑地想了一下,有钱竟然这么不方便吗?

平安知道书信慢,大哥一封信路上都得走好些日子,一来一回跟家里两三个月才能通一回信,跟平安印象中的“手机”“电话”压根不能比,她以为这书信就够慢了,原来这钱比书信还要麻烦。

“爹,就没有法子把钱快点儿寄回来吗?”平安好奇问道。

“哪有什么法子。”张有喜失笑道,“少一点还能找递铺,多了就不行了。要不怎么说行商不易,你以为行商为何能挣钱,行商挣钱那得多大的辛苦和风险,拿身家性命挣钱,动不动带着那么多钱到处跑,所以你看行商都是结成商队一起走。也就是咱们大宋如今太平,若不然像以前世道乱的时候,遇上山贼莫说钱了,命都保不住。”

原来这样啊,平安有些苦恼地想,那等她以后有钱了,她要是出门旅个游什么的,岂不得得弄个马车在后边拉一车钱了?拉钱又不安全,会遇到小偷和山贼,是不是还得请一堆保镖跟着保护她?

可真太麻烦了。

平安如今知道她原先觉得很多的“一大长串钱”也就是一贯,并没有很多,也就够买她脖子上这个小银锁的,连她身上这小羊皮袍子都不够。

袍子去年那樱红色的面子穿够了,也有点旧了,娘就让她们去绣坊换个颜色,平安这次挑了个鸭蛋青的玉色,娘非说这颜色素了,说她穿起来像个小小子。

为了表明自己不是小小子,平安今日给自己头上梳了两个小鬟,戴上鹅黄的绢花,小小子是绝对不会梳这样的发型的。

午后时光,平安午睡刚醒,还带着一点残存的朦胧睡意,换了娘和大姐去后边吃饭休息,二姐还在后头院里煮羊奶,坐在炉子旁边小声哼哼唧唧地也不知唱的什么歌。

已经过了饭点儿,正该人少的时候,不过她们店里除了凉粉皮,也不是专门卖饭的,店里随时都有人,这会儿三个小娘子坐在靠窗喝羊乳茶,小声说笑着,平安就坐在柜台后边托着腮,懒洋洋的无聊发呆。

门口光线暗了一下,有两个人走进来,大冬天还戴着斗笠,其中一个立在柜台前,粗着嗓子瓮声瓮气说道:“小掌柜,买两个烤红薯。”

“哦,客官稍等。”平安还没学会称秤,没精打采应付一声,直起腰往后院看看,打算喊二姐来称。

“小掌柜,你怎么不卖?”那年轻郎君说,“你是不是太笨了,不会称秤,你这小掌柜怎么当的!”

嘿,这人吧!平安顿时来精神了,歪着脑袋挑起眉毛,圆溜溜的黑眼珠扫过去,便打算跟他理论一下。结果这一瞧,平安就呆住了,傻乎乎看着他斗笠下那张脸,眯着眼睛看了又看。

“怎么,傻了?”那人说,“不认识你亲哥了?”

平安扁扁嘴,哇的一声就哭了。她这一哭,吓得那人顿时手忙脚乱,赶紧哄她:“别哭了别哭了,哎呀我这不是逗你玩吗。”

“呜呜……”平安捉住他的手眼泪吧嗒,抽抽噎噎地不相信,“大哥,你真是我大哥啊?你都不知道我多想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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