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应该做肉末茄子的,不过平安没怎么切过肉,琢磨这肉可不像菜好切,切肉末太费事,干脆决定切片算了,她把那块五花肉放在砧板上,废了不少劲儿才切下一片来。
人小,手上没劲儿,刀也钝。
“爹,你能不能帮我切肉?”平安立刻寻求帮助,解释道,“我切不动。”
“我来吧,”十二表哥说道,从平安手里拿过菜刀问,“怎么切?”
“你会切肉?”平安眨着黑溜溜的圆眼珠怀疑了一下。
“我反正比你有劲儿。”十二表哥道。
这倒也是,平安立刻说道:“切片,或者剁碎。”
十二表哥一听,切片多麻烦,他不会,乱刀剁了!
十二表哥咚咚咚剁肉,平安就准备葱蒜,又拿了点黄姜和茱萸,船上这伙房里只有砂锅,没有铁锅,平安就把那砂锅洗了放炉子上,锅底烧干之后,放油烧热,放葱花,闻着那葱花有香味了,便把肉末放进去。
“刺啦”一声,张有喜赶紧往后让了让,一脸不放心地盯着小女儿炒肉末。炉子火慢,不容易焦糊,平安便慢悠悠地耐心煸炒肉末,直到把那肉末炒得油汪汪的,肉末浸在油里,自己闻着都已经很香了,再放了点面酱、酱油,翻炒几下酱香四溢,酱糊得快眼看要粘锅底了,平安赶紧叫:“爹,爹,茄子茄子!”
张有喜忙把装茄子的笊篱递给她,平安小心倒进去,翻炒几下,瞧着那锅底出水了才松口气。酱炒糊了就不好吃了。
翻炒均匀了,盖上盖子慢慢炖。反正平安第一次掌厨秉承一个原则,最最基本的要求是煮透了、炖熟了,不然吃了万一闹肚子。
瞧着那茄子炖得差不多了,拿铲子翻炒两下,撒点儿葱花出锅。
“好香啊。”十二表哥嗅嗅鼻子说,“你不放盐?”
“咱家这个酱和酱油很咸了。”平安说,“要不你尝尝,不行再撒点盐。”
十二表哥在旁边闻着香味早就馋得慌了,当真拿了双筷子,夹了一筷子尝尝,烧茄子太烫,他一边烫得嘶嘶呵呵,一边用力点头道:“香,好吃,不用再放盐了。平安看不出来啊,你还真会做饭,你这个菜做得比我娘好吃多了,我娘炒菜不好吃,我们家伯母、嫂子们里头数我娘做饭难吃!”
平安瞅了他一眼,想说下回告诉三舅母揍你!
做好了这道肉末茄子,张有喜怕那砂锅太烫没让平安碰,自己拿去刷了,平安瞧了瞧另一边炉子上煮的米汤,切黄姜、切蒜,准备炒醋溜白菘。
他们来得早,这会儿船上的船工才开始准备午饭,一进来满屋子香味,那船工嗅了嗅鼻子说道:“小娘子这是做得什么,这么香?”
平安说炖了个茄子,船工却问道:“茄子是什么?”
“落苏。”张有喜笑道,“小女做了个肉末落苏,您要不要一起吃?”
那船工忙说不了不了,就去洗米做饭,一边笑道:“我说闻着像落苏的味道,原来沂州是把落苏叫做茄子的?只是这落苏怎这样香。”
平安是叫茄子的,平安有些东西叫法不一样,也没人刻意去纠正她,家里天长日久互相影响,也就叫得混了。张有喜打个哈哈笑道:“我们也叫落苏,也叫茄子,有些地方是叫茄子的。”
那船工又问怎么做,平安见他认真来问,便说把猪肉剁碎先炒出油,多点油,再放茄子炒炒焖熟就行了。
“猪肉?”那船工乐呵呵笑道,“想必是劁过的猪了?你别说,这劁过的猪就是香,若不是吃了劁猪,我竟不知道猪肉还能这样好吃。”
“汴京也劁猪了?”张有喜问。
“劁,官府还招人去学劁猪匠,叫小猪劁过了再卖。不过也不能保证都劁了,那市面上劁猪也只一部分,你们若买肉可得小心挑选,一不小心叫他哄了,把骚猪卖你。”
闲聊几句,平安的米汤已经煮好了,正好船工洗好了米,平安便让出一个炉子给船工煮粥,自己慢慢悠悠继续做醋溜白菘。
宋氏平日也做这道菜,不过她口味淡,不怎么放醋,平安有心做得酸辣,好给娘和姐姐们开开胃口,便不急不躁地热锅、倒油,放葱花、蒜粒、黄姜、茱萸炸香,顿时一股辛辣味道扑面而来,平安赶紧躲着,一边拿手扇着呛得咳嗽,一边瞧着锅里葱姜蒜和茱萸炸得焦香了,下入白菘翻炒,然后使劲儿加了大半勺的醋。
“我的儿,你这,你这味道可足。”伙房窗户打开,张有喜拿蒲扇扇着屋里散味,一边说道,“你这,放这么多醋?”
“小姑父,平安第一次炒菜!”十二表哥赶紧提醒道,眼神示意小姑父可别不会说话,小表妹第一次炒菜做饭,便是不能吃,他们也该鼓励夸奖几句。
再说反正是白菘菜心,生的都能吃,无非是醋多了、放那么多茱萸和黄姜闻着都辛辣刺鼻,但是十二表哥觉得,就冲着八岁的小表妹第一次做饭,他怎么也得捧个场。
平安一勺子醋下去,其实自己也有点担心,人家第一次炒菜心里也没谱啊,不就是努力想做得酸辣吗。
“爹,我一不小心就倒多了,实在不行咱们就别吃了,然后反正还有咸鸭蛋。” 平安道。
“就是就是,”十二表哥附和,“反正饿不着,咱们就多吃肉末茄子,小姑父你没尝尝小表妹那肉末茄子做得多好吃。”
就是,还能饿着不成!平安信心满满,娘和姐姐们晕船生病了,怎么着她还不能喂饱一家人,反正他们家人吃饭不挑剔。
平安忍着扑鼻的醋酸味迅速翻炒,瞧着白菘炒得出水了,淋点儿酱油、撒点盐、一撮黄糖,快速翻炒出锅。
旁边洗菜的船工听着他们说话,才知道这小娘子竟是第一次做饭,也跟着夸道:“小娘子头一回炒菜,能炒熟就很不错了,我闻着这味道足得很,倒是开胃,回头我也放点儿茱萸和醋。”
宋氏打从听说小女儿要掌勺做饭就没安心过,一等不来,二等不来,宋氏躺不住了,小孩子可别烫着碰着了吧?宋氏索性强撑着起来,穿好衣裳捂着胸口往伙房来。
扶着门框一进来,闻到屋里那一股子辛辣刺鼻的酸醋味儿,不禁让人精神一振,宋氏嗅嗅鼻子,这是她家小女儿做的?居然……还怪好闻的。
“你怎么又来了?”张有喜一抬头,笑道,“跟你说了不用你管,咱们爷儿几个保证吃上饭。”
“娘,”平安仰头看着宋氏,忙去扶她过来,笑道,“娘,我做了这个醋溜白菘,嗯……可能醋放多了,茱萸也有点多了,不过那个肉末茄子我觉得好吃,十二表哥也说好吃。”
宋氏走过去,瞧着那盘“醋溜白菘”,叶子已经要炒烂了,菜帮还没炒软,这孩子头一回炒菜,也不知道菜帮要先下锅炒,叶子后下。不过,宋氏心说,但凡小女儿今日敢独自下厨,就已经了不得了。该夸!
“我尝尝。”宋氏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菜帮送进嘴里,又酸又辣、咸中脆甜的嫩菜帮一入口,宋氏“嗯”了一声,索性又尝了一块。
“怎么样?”张有喜起初瞧着宋氏尝菜,心说你可千万别说难吃,不能说,小孩头一回炒菜……可瞧着宋氏那表情,张有喜拿起筷子也尝了一口,嘶了一声,这味道,酸辣十足直往嘴里冲!
瞧着她爹那表情,平安小心翼翼夹起来一点儿尝了一口,辣得她赶紧吃一口旁边的肉末茄子,没法子,人家虽然不是宝宝了,可是还不太敢吃辣。所以这道菜,平安自己是不太敢吃的。
“怎么样?”十二表哥问道,赶紧也尝了一口,顿时也嘶了一声,咂咂嘴笑道,“好吃的,够味儿,这味道可真足!”扭头向平安笑道,“平安,这菜有味,刚才你做的时候,我还怕不能吃,琢磨着万一实在没法吃,瞅你不注意偷偷倒掉呢。”
平安:“……”
“走走走,端走吃饭。”张有喜一手一盘端起两盘菜,招呼道,“十二,你端汤,平安,你扶一下你娘,吃饭吃饭。”
这顿饭宋氏难得有了胃口,喝了半碗米汤吃了几筷子醋溜白菘,腊月尝了几筷子醋溜白菘,也喝了半碗米汤,她两个晕船腻味,那盘肉末茄子便不敢尝了,而七月走到桌前捂着鼻子嗅了嗅,苦着小脸扭头回去了。
一盘酸死人、辣死人的醋溜白菘,两个表哥和二哥却吃得上瘾。
“平安,这真是你炒的?”二郎夸道,“好吃,这道菜下饭。”
“真的好吃?”平安看着她爹和表哥、二哥把那盘醋溜白菘吃光了,其实平安心里很是怀疑,这些人也太给她面子了吧。
从昨日上午登船,在船上晃了一半日,还以为已经走得很远了呢,结果午饭后他们在一处渡口停下,便有官差登船来查验“公验”,原来他们这才刚出沂州地界。
接下来他们的船跟上了朝廷运粮的漕船,漕船速度慢,但跟着朝廷的船绝对平安无忧,他们中途又在一处河码头采买了一些新鲜菜蔬,两个表哥还钓鱼添菜,平安这个掌厨的小厨娘在宋氏指点帮忙下,居然接连做了几日的饭,得到了七名食客的交口称赞:
了不起,小妹妹会做饭了!
这对平安绝对是一个新奇的体验,她不光当上了掌勺的小厨娘,还自告奋勇承担起了照顾娘和两个姐姐的艰巨任务。
看着小孩忙里忙外,宋氏忽然有了一种“我家小女初长成”的骄傲欣慰。
走走停停,摇摇晃晃,一直在船上呆到第九日,他们的船才终于停在了汴河渡口。
汴京到了。
作者有话说:
咳咳,建议大家对平安的厨艺不要有太大滤镜,她跟作者一样是“感觉派”,做菜全凭味觉和感觉,可能会很好吃,但也可能会出黑暗料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