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有喜说出去转转,店主娘子笑道:“客官且出去转转,咱们汴京城还有夜市呢,夜市直至三更,不过这里去往专门的夜市远一些,莫走丢了。”又说他们这店里是可以供饭的,要什么饭食可以吩咐伙计一声,他们自家做的干净,价钱公道。
张有喜一手牵着平安,带着二郎和小九、十二一起出了门。街市到处挂着灯笼,即便天已经黑了却还人来人往,街边铺子、摊贩依旧做生意。即便小九这个自诩出过远门跑过船的“老江湖”也是头一回踏足这繁华的汴京城,真是开了眼界了。几人立在街头四顾茫然,也不敢走远,四下一张望,见那边河上虹桥热闹,便索性往桥上去。
那桥也不知怎么架的,桥下没有柱子,桥上行人熙熙攘攘,桥两侧挨挨挤挤摆满了摊子,卖什么的都有,说笑声、吆喝声此起彼伏。许多摊子是用个带轮的车架子支起来,上头挂着灯笼、下边车板上摆着各色货品、吃食。张有喜琢磨这车子好,专为摆摊方便来的,大都是一辆独轮车,一头支起来也很稳当。
二郎和小九、十二眼睛又不够用了,沂州这样的地方州县是有宵禁的,可没见过夜市。平安走在桥上,看着两侧挨挨挤挤的摊子只觉得似曾相识,逛夜市买东西似乎也没什么稀奇,只不过这个灯笼似乎还能再亮一些才好。
灯火通明,在平安记忆中并没有多么稀奇。她还记得幼时夜晚路两旁高高的、明亮的灯光,照得亮如白昼,只是她每每一说,哥哥姐姐们总说她又胡说八道了,都是小孩子胡思乱想出来的。时间一长,平安自己也疑惑了,难不成真是她自己凭空想象出来的?
怕小孩子丢了,张有喜一手紧紧牵着小女儿,小九则警惕地护在平安身旁,又嘱咐十二和二郎别只顾东张西望,自己跟紧了。
张有喜偶一低头,便瞧见小女儿望着灯火明亮的一道长桥愣神。
“平安,吃什么?”张有喜叫她。
平安被她爹一叫,忙回过神来,便开始饶有兴致地去看路边摊上的各样吃食。
桥上逛了个来回,平安尝了几样“杂嚼”,什么旋炙猪肉皮、野鸭肉、批切羊头,那羊头肉炖得软烂入味,浸在热汤里,秋凉夜色中吃起来倒是滋润,却也不贵,这一份批切羊头才只要十五文钱,真不比他们沂州贵。
张有喜心里默默总结了一下,看来这汴京城人力物力、店铺房屋都贵得吓人,吃食却不算很贵,关键卖吃食的也多。
他听说汴京不比他们小地方,是不准随意摆摊的,随意摆摊被官差拿到了就要挨一顿棍子,依律法杖六十。所有的摊点都得经过了市易司报备、交税,不过摊位和税赋却便宜,铺面租金贵。
如此他们似乎也不是非得要开铺子,摆个摊更划算,但是像他要卖粉皮粉条,没有库房却又不行。
张有喜和三个男孩子也尝了一些风味小食,不过他们饭量大,为了填饱肚子就盯上馒头了,这汴京的馒头花样也多,除了寻常的菜肉馒头,还有什么糖肉馒头、果子馒头,似乎什么东西都能往馒头里包,张有喜带着三个男孩子吃了几个馒头,又一人喝了一碗杂菜羹,之后平安又吃了一个蟹肉馒头,吃得肚子饱饱暖暖的回来。
逛的时候好玩,可回来也累得够呛了,几人回到旅店,平安跟着张有喜先去看看宋氏,他们走后宋氏却又躺不住,翻找行李给他们找了换洗衣裳出来,平安赶紧洗漱刷牙、换了衣裳睡下。
若不是怕动静太大吵醒两个姐姐,平安其实还想洗个澡,不过这都不早了,还是明日再洗吧。
第二日一家人都睡到天晌,就在店里让店主做了点米粥、馒头吃了一顿晌午的“早饭”。休息一夜,晕船的宋氏和腊月、七月已好了不少,宋氏和腊月一人吃了一碗粥,七月却还有些懒懒的,好歹也喝了半碗粥。
饭后一家人意见一致,先去香水行洗澡。
洗过澡回来,七月似乎已恢复了精神,气哼哼抱怨太不公平了,娘儿四个一起坐船,平安啥事没有就罢了,怎么还偏偏她晕船最重。
“爹,咱们过年回去吗?”七月问。
“这还刚到,你就想着回去了?”张有喜笑道,“过年必然该回去的。”
七月懊恼地往椅子上一瘫,哀怨道:“爹,那咱们下回能别坐船了吗?”
“走陆路?”小九笑道,“坐车更累人。你要晕船,坐车难保不会晕车。”
七月:“……”
店主娘子送了一碟小菜来,闻言笑道:“我瞧着几位客官还好,不像有水土不服的样子,你们可不知道,水土不服可是要命,我们这店里许多远路而来的客人,水土不服吃药扎针也无用,重的都要一两个月才能好利索。”
七月打了个哆嗦,竟觉得自己还是幸运的。七月赶紧两手合十祝告:“神仙保佑,保佑保佑,保佑我们不要水土不服,保佑我下回不要晕船了。”
休息过来,一家人便开始行动。二郎依旧回房温书,打算明日一早去拜访韩二先生给他引荐的那位谢先生,张有喜和小九出门去四处探寻一番,商量着要在哪里摆摊或者开铺子、哪里租房。他们总不能一直住在旅店里,三日的房费就是两贯多钱了,如此得赶紧租了住房才行。
但是打听到二郎进了书院之后,就要住在书院的学舍了,一般一个月才准许休沐回家一日,如此他们便不必非得把家安在这书院附近,并且没准二郎能考上汴河书院呢。
所以他们眼下先不考虑二郎在哪里读书,先考虑他们一家人往哪里安顿。
张有喜带走小九,留下小十二宋本思陪着宋氏和三个表妹附近转转看看,他们还不曾真正领略这汴京城的风采呢。宋氏却说她不想出去,决定回房再休息一会儿,回头好生把行李整理一下,洗洗衣裳。
于是一家人分头出门,各自去探索这座繁华巨大的汴京城。张有喜带着小九一走,十二便陪着三个表妹一起出门去逛。
当日下午他们逛了附近街市,逛了桥市,领略了一番河桥风光,只是白日那桥市虽说热闹,平安和十二却都说不如晚间好玩,于是当日晚间,四人又去逛了一回虹桥夜市。
晚上回来十二跟店家打听了一下,附近可还有什么好玩的,店家一听便说集禧观就在不远了,从普济水门往前走出一段,也就在普济水门和南薰门之间。
“很灵验的,那可是皇家道观,太后大娘娘都去那里进香呢。”店主娘子介绍道。
四人一听,那肯定得去转转,正好他们也去拜拜。
来到汴京的第三日,一大早张有喜依旧带着小九走了,几个孩子收拾停当也早早出门去往集禧观。宋氏听说他们要去拜神上香,也跟着来了。
集禧观果然不愧是皇家道观,游人、香客都很多,宋氏带着十二和三个女儿一路过去,他们这还是头一回正经拜庙,也不太懂,特意先寻了个小道士请教一番,买了些香花、鲜果作为供奉,跟着香客参拜一番。
平安在心里给大哥和二哥祈福,祈祷大哥平安打胜仗,二哥顺利考上汴河书院,也祈福他们一家人能在汴京一切顺利。
宋氏一路走得累了,参拜之后便在前头招待香客之处休息,腊月留下来陪她,十二便陪着两个兴致勃勃的小表妹四处游逛玩耍。
两个小女儿家精力十足,小十二也贪玩,这一转就转得远了,三人一路随意溜达,再往前走便被道士拦住了,道士见他们年纪都不大,便说此处再往前是观中后院,闲人勿入,叫他们回去吧。
三人溜溜达达循着花石小径往回走,这一处院落很大,花木扶疏,平安偶然被路边花圃中一样东西吸引住了。
南瓜?
她惊喜地蹲下来,喊七月:“二姐二姐,快看,这儿有个大南瓜。”
“什么南瓜?”七月也蹲下来,看着她指的地方,果然团团的藤蔓绿叶间有一个青绿色的大瓜。
“这是什么瓜,这么大,扁扁的,可比香瓜大多了。”七月好奇伸手摸摸,问道,“这瓜怎么吃,跟香瓜一样吃吗?”
“不是跟香瓜一样,不是生吃的,”平安道,“这个瓜是当菜吃的。”
“当菜吃的?”七月看来看去问道,“跟葫芦一样?”
“不是跟葫芦一样,”一下子跟她说不清楚,平安想了想说道,“也能蒸了吃、煮粥吃,做菜吃,反正很好吃的。”
好想吃呀,南瓜粥、南瓜饭、南瓜饼、南瓜汤,就只放锅里蒸熟就很好吃了……平安伸手摸摸那个南瓜,恨不得这就吃到嘴里。既然这汴京有种,也不知街上有没有卖的。
七月啧啧说道:“这么多吃法?这瓜可真大,我还是头一回见,咱们那里怎么没有,你说咱们能不能跟道士要几颗种子?”
“你有地种?”平安说,“咱家现在连个锅台都没有。”
七月:“……”
“那你不想吃?”七月道,“咱们就跟道士要个种子,可以过年带回家去在老家种。”
秋凉宜人,赵暻刚围着后院跑了五圈,却热得一身汗,十二岁的少年身形很瘦,披着一件夹袍擦着汗从后院随意走出来,一眼便瞧见两个女孩儿蹲在道旁花圃,正在研究他那棵南瓜。
这南瓜他亲手种的,宫中花园种了两棵,集禧观也种了两棵,也不知他哪里种的不对,不肯结,院里那棵结了两个瓜,外头门口这棵拢共就只结了一个。
瞧着应当是观里的香客,年纪都很小,可别讨嫌手欠给他摘了。赵暻扭头瞥了身后侍卫一眼,示意他赶紧去管管,自己转身打算回去。
就在这时,赵暻却听到小女孩清脆稚嫩的声音说道:“二姐,你看这个南瓜还有点嫩,还没熟呢,要很老很老才能留种,这都八月底了,也不知道它还能不能结种子。”
赵暻不禁一愣,刚要回去的脚步停了下来。
这小孩认得南瓜?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