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用那么多种子,不摘的话再有小瓜我怕它长不起来。”赵暻说着手快已经把那个南瓜摘下来了,放进食盒里给她。对方毕竟现在还是个小孩,好歹人家给他带了面包汉堡,哪能叫她食盒空着回去。
平安便拎着食盒离开,赵暻跟在后头,走到连廊那头小九伸手接过食盒,十二目光不善地盯了赵暻一眼,左右护法便一左一右地护着小表妹离开了。
赵暻目送他们出去,失落地叹了口气。
…………
几日后,派去沂州的人快马赶回,给赵暻送来了一份薄薄的卷宗。这消息送来得比赵暻预料的快,实在是那张家经历简单,乏善可陈,根本无需细查,就是一个最寻常的佃户,这几年走运发了家罢了。
但是却也带回来一个出乎意料的消息。
赵暻翻看着那份卷宗,上面写着张平安,张家三房第三女,行五,是张家长子张长韧于嘉祐七年在山上捡到的弃儿。附有当年的申官和附籍的记档。
申官附籍的记档上写着:张家三房长子张大郎嘉祐七年七月十二于郭家村附近山上捡到女童一名,年三岁,外地口音,年幼不知父母籍贯,由张家暂且收留。登录的小吏算是尽职,详实记录了捡到孩子时的体貌特征:
白色衫子、蓝色裤子,白色无后跟有孔洞的不知名革鞋……
赵暻目光盯着“白色无后跟有孔洞不知名革鞋”那一行字上,很容易便脑补了一双白色的洞洞鞋。
难不成,那小孩竟然是……身穿?
这一发现让赵暻妥妥震惊了,三岁孩子,身穿?
赵暻第一个念头是,这可能吗?有没有搞错,这小孩是怎么穿来的,谁家三岁孩子丢了,还不得急死呀,还丢到这千年前的异时空来了,找都没法找。
前世现代社会未成年人保护法他可是知道的,丢个三岁孩子那是多大的事情,动辄全城出动,铺天盖地的寻人,铺天盖地的打拐,拐卖儿童重罪,丢孩子的父母苦苦寻子,宝贝回家,各种渠道的各种寻子信息……
难道真让他遇到一个“跨时空被拐儿童”?
但是想想却又似乎合理,这似乎就说得通了,三岁小孩,难怪什么都不知道,整个就一小迷糊蛋,他还跟他说什么“奇变偶不变”,她还能记得面包汉堡、记得飞机电灯就不错了。
赵暻心说,要真是这样,那小孩也太可怜了,整整六年,她的家人这些年来说不定还在徒劳无望地苦苦寻找她呢,要真是那样,作为一个经历了现代文明教育的穿越者,作为一个新时代青少年,他有责任,有义务保护未成年儿童,所以他绝对不能不管,他是不是得想法子把这小孩送回去……
赵暻被自己的脑补瞬间正义感爆棚。不过眼下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推测,没有确凿证据,要是能看看那双鞋就好了。
想来应当是张家人收起来了,不过从眼下情形看,张家人似乎隐瞒了她是被捡来的事,赵暻脑子里念头闪过,便自己否决了,算了吧,好歹作为这大宋的官家,他还干不出派人去老百姓家里偷东西的事情。再说看得出张家人对这小孩还挺好的。
但是这毕竟是古代,这小孩才九岁,看看她在干什么,开铺子烤面包、当童工挣钱,要是在现代,这个年纪她就只应该背着书包上学校,这可是祖国的花朵,要受到家庭、学校、社会的全方位保护。
不行,赵暻坐不住了,他得赶紧找到那小孩弄清楚。
可是有上回的经验,他想单独找这小孩可太难了。总不能他再一趟趟跑去小食铺蹲守,昨天她那两个哥哥对他可没少有意见,若是他再去几次,大概真要被人家当成什么居心不良的拐子、坏人了。
赵暻思来想去,想到上回曾在东西作坊遇到平安,且东西作坊离菜市街不远,过了金梁桥就到,小孩去一趟应当也方便。
赵暻便叫宋武:“叫人去张记小食铺,寻个机会私底下告诉张五娘子,就说我有重要的事情找她,明日上午我在东西作坊等她。”想了想补上一句,“叫她尽量自己过来。”
听到官家又要找张小娘子,并且还这样“偷偷摸摸”的,背着人家大人,宋武真是满肚子狐疑,官家这到底是怎么了,宋武倒也不至于想歪,可那张家五娘子就一个八九岁的小孩,到底能有什么特别之处?
但是宋武也不敢多嘴,赶紧吩咐人去做事。
平安这几日过得风平浪静,番茄酱没找到,带回来个嫩南瓜。嫩南瓜宋氏也没吃过,平安除了记得南瓜饼、南瓜粥,嫩南瓜怎么吃她还真不知道,于是宋氏便尝试着把那南瓜一切两半,一半当葫芦那样炒了吃了,尝着味道不错,剩下一半索性剁碎,像葫芦条那样放点儿馓子、鸡蛋包了顿角子。
弄明白自己确实曾经来自一个奇异的地方,不是自己臆想,平安倒也没有多大反应,毕竟儿时的事情她只是记不太清了,但不是全都忘了。
作为一个捡来的孩子,她很难不知道自己是捡来的。
总有那些讨厌的人,总有人在她背后说,看,张家捡来的孩子当个宝,都穿上细布了,张家捡来的孩子都穿上羊皮袍子了,都戴上金锁了……甚至村里有人私底下偷偷问她,你还记得你亲爹娘吗,你知道你是捡来的吗?
对这些人平安一贯都不搭理,他们就嫉妒她,嫉妒她吃得好、穿得好,嫉妒她家有钱,嫉妒她爹娘长辈们太疼她了。
平安只当没听见。
上午铺子里忙,娘和两个姐姐一大早就会起来准备各种食材,平安就会在铺子里帮忙,中午吃了饭她就会睡午觉,下午铺子太忙,大抵她和二姐照管铺子,换娘和大姐去休息,娘和大姐还要准备晚上摆摊。
然后这天下午平安跟二姐在铺子里的时候,二姐刚去后院拿东西,便忽然有个小厮儿进来道:“见过张小娘子,四公子打发奴来跟您说,明日一早他在东西作坊等您,有要事相商。请您尽量自己过去。”
平安愣了愣,心说这不胡扯吗,她一个小孩,叫她自己跑那么远路,独自跑到东西作坊去?
合着他身边有个凶巴巴的随从,拐子又不敢抓他。
那小厮儿说完就跑掉了,平安想了想,去还是不去呢?
第二日平安还是去了,她有点好奇,那个曹郎君年纪不大却神神叨叨的,几日不见,能有什么“要事”跟她商量。
但是平安肯定不能自己跑去,一来她年纪小,自己从来没独自出门太远,二来她自己偷偷出去,大人也不能放心呀,还不得急死了。
平安长这么大还没学会跟爹娘撒谎呢,为难半天,便跟宋氏说她想去逛桥市买零嘴。宋氏给了她钱,叫十二陪她出来。
金梁桥两边摆满了小摊,平安磨磨唧唧从金梁桥逛过去,看着东西作坊的方向为难,好孩子不会撒谎,她要找个什么理由,跟十二表哥说她要去东西作坊呢?
“张五娘子。”忽然有人停车叫她,平安扭头一看,又是那个凶巴巴的宋武,宋武跟车夫一边一个坐在车辕上,车后边还跟着两个骑马的随从。然后赵暻在后头掀着侧边的车帘,瞥了十二一眼装模作样问她:“可巧在这里遇到你,想不想去东西作坊玩?他们新捣鼓了一个打稻谷的机器,带你去看看。”
平安侧头看看十二表哥,果断点头:“好啊。”
“平安……”十二急忙阻止。
“没事的,”平安说,“十二表哥,东西作坊我去过,里边很好玩的。”
十二一脸戒备地盯着赵暻,宋武却已经跳下车辕,搬了一个脚凳来放好,平安便踩着脚凳上了马车。十二一着急,二话不说也要跟着上了马车。
“宋郎君,”宋武一把拉住十二说道,“我们公子年纪小,不喜生人近身,马车里地方有限,您不如跟我们共骑吧。”后边一名随从已经让出马来。
十二哪里会骑马,驴倒是骑过,可这马跟驴它能一样吗,十二略一迟疑,那车夫已经驱车向前走了。十二想着东西作坊反正就在前边,急忙抓住那随从的手上了马背。
马车里还算宽敞,外头不起眼,里边却布置的十分舒服。平安一进去,便看到赵暻背靠车壁坐着,看着她就兀自发笑,笑得见牙不见眼。
笑得平安莫名其妙,鼓着嘴懊恼地问道:“你笑什么啊!”
“我知道跟你对什么暗号了。”赵暻乐不可支,张嘴就唱,“葫芦娃,葫芦娃……下边呢?”
平安:“……”
平安见他居然还唱上了,看傻子一样地看着他。
“这个你也不会?”赵暻懊恼了一下,转念想到他都高考了,他小时候爱看的动画片,平安这样的三岁小孩可能还真不看。他是独生子女,家里也没有别的小孩,话说很小的小朋友看什么动画片来着?
“那……这个呢,”赵暻憋笑换了一个,“爸爸的爸爸叫什么?”
平安黑漆漆的眼睛看看他,没做声。
赵暻诧异道:“不会吧,这么魔性的你也不会,你没坐过摇摇车吗?”
难不成他又猜错了?
“叫爷爷。”平安说。
这个她会的,小孩垂下眼帘平淡说道,“但是我爸爸不要我了。我都不记得他了。”
作者有话说:
腱鞘炎犯了,给自己定了个日四的任务,结果一写就刹不住车,还是写了五千多,见谅见谅,恢复了会继续日六。
之前给自己定的日六,然后动不动刹不住写到七八千,虽然这个文成绩一直半死不活的,但是我写得很开心,感谢有你们,谢谢你们的鼓励,你们真的好温柔好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