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
“知道还不快磨墨?”郑明珠将方才挪开的砚台重新摆在案上,墨条塞进萧姜手中,“磨吧。”
话罢,郑明珠便提笔,捡着其中一卷竹简,将自己当作儒生,假模假样地读起来。
倒反天罡。
片刻后,郑明珠也自觉没趣,抬头说道:“前日学傅该为你们留下课业,往日都是学宫内的书童替你默下来。今日我来帮你。”
萧姜磨墨动作未听,淡淡应着:
“好,劳烦郑姑娘了。”
萧姜目盲,无法在绢纸上书写。作章书文,都靠着脑中默记。所以学傅留下的课业,他大多写的精简,几行字已算多。
郑明珠默完后,便将绢纸交放在前方学傅的几案上。
“那夜,如何?”萧姜难得主动开口。
那样的时机,郑明珠与晋王相见,过去一月积攒的那些情分,只怕荡然无存了。但他那夜没有阻止郑明珠,说不清是为什么。
提起此事,郑明珠哑火,气焰一下子弱下去,不肯多言。
萧姜心下了然,唇角微扬,揶揄讥讽。
他们二人今日早到,等到日光越过长安外的群山,折照在院落中巨大的琉璃日晷上,透出七彩的光辉时。
刘学傅躬着腰身,手背在后,悄无声息从殿后走来。路过二人的几案前,刘学傅顿住脚步,目利如箭,上下打量,最后视线落在郑明珠身上。
这老头惹不得。
人在尴尬时,总是手忙脚乱。郑明珠轻咳两声,起身夺过萧姜手中墨条,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尊敬:
“殿下,这就誊好了,您坐。”
刘学傅狠瞪郑明珠一眼,才去往前方,与几个儒生闲话着。
大约两刻钟后,郑明珠听见大殿后方传来熟悉的声音。
是郑兰,还有……萧玉殊。
两人声线轻快,似乎在谈论着长安士子新作的歌赋。
郑明珠没有抬头,只专注于手中的墨条。余光轻瞥,她见萧玉殊气色康健许多,不似前几日那样苍白。
“大姐姐,今日怎得来到学宫?”郑兰主动开口。
她还没想好如何面对萧玉殊,郑兰便提起。
“四殿下需要人侍弄笔墨,我便来帮忙了。”郑明珠心绪不宁,出口之言也不客气,“怎么,我不能来吗?这未央宫里,只许二妹妹当善人,我不能待四殿下好吗?”
郑兰愣住,连忙解释:“自然不是……大姐姐莫要多心。”话虽如此,郑兰心中却不安宁。
只是,四皇子萧姜。是外祖看中的储君人选。莫非,郑明珠已知道些什么?
郑明珠看向郑兰时,目光免不得与萧玉殊相碰。两人一触即离,仿若这一月来共同经历的事,都是一场梦。他们又成了从前不咸不淡的点头之交。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萧玉殊侧目,见郑明珠拿着蓝丝软帕,正替萧姜擦拭着指尖蹭上的墨汁。少女皱着眉,嗔怪地看着面前男子,眉目生动。倒比在他身边时亲昵。
从他那夜再次拒绝郑明珠的心意开始,就该料到这一日的。
“殿下,这是前日的课业。我替您研墨。”郑兰声音柔婉。
“好。”
而另一边,萧姜的虎口被擦破了皮肉,墨汁参杂着血珠,火辣辣地钝痛。
刘学傅年迈,说起话来也有气无力,直让人昏昏欲睡。郑明珠人虽好好地坐在软垫上,心神早已飘去九霄云外。
她转头看着萧姜。
这人白日里,眼前都会蒙上一层麻绸,紧闭着双目。这样还不睡过去?
好容易捱过刘学傅离开,也不过才一个时辰。
郑明珠忽然觉得,来到学宫也并非是什么好的选择。她到现在,还没和萧玉殊说上一句话,也不知该怎么开口。
正当她忧愁之时,大殿前方忽然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孟氏大公子。
前两日从樊姑姑口中听闻,孟元卿治水归来后,仍旧是太常博士,在学宫里教授皇子儒生。虽无什么实质权柄,却十分体面。
而且,见如今的情形。
当今陛下看中孟元卿,似乎有意让其辅佐萧玉殊,接过太子太傅的担子。
郑明珠有些想不明白。
孟氏上次刺杀鸿胪寺官署内的乌孙月氏使臣,是冲着萧玉殊去的。可见孟氏与郑家,已有嫌隙。
郑太尉和姑母,又如何能允准孟元卿辅佐萧玉殊……
也许,这便是陛下迟迟未敲定此事的原因。
讲经过半,郑明珠再次神游天外。
孟元卿声音有力,引经据典,并不枯燥。方才还真是错怪了刘学傅,当真是人不行,怪路不平。
“郑姑娘,烦劳记录四殿下所述,稍后送上前来。”孟元卿忽地点到她。
“……是。”
郑明珠收敛心绪,用手肘轻碰身侧的萧姜,道:
“你快说吧,我来写”
“快点,听见没。”
除却视觉,萧姜的其他感官都格外敏锐。无论是少女额前的珠花轻轻碰撞的声响,她身上若有若无的梅蕊香气,都侵扰着他的思绪。
今日文章论述,只怕大打折扣。
萧玉殊与萧姜的几案相隔不远,状况相互可见。
远远地,萧姜听见郑兰悄悄为晋王翻找书目,低声提醒。其余时刻,均是默不作声,连动作都小心翼翼。
“你想什么呢?”郑明珠瞧出萧姜走神,语气更不善,“还不快写,眼睛没了,脑子不是还在吗?”
萧姜摇摇头,心底发笑。
这就是红袖添香和红袖添堵的区别吗。
一直到傍晚,郑明珠都没能同萧玉殊说一句话。只瞧那人淡漠的神色,她便不敢轻易上前。
左右,尚有时日慢慢琢磨。
- -
这般僵持几日,郑明珠寻不到什么机会。在椒房殿和学宫两头跑,连最枯燥的儒经都进了脑,还是对萧玉殊的事一筹莫展。
时势从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前朝大臣联名上书,说是晋王深受陛下看中,理应在未央宫外,长安城内开立王府,以便协助陛下处理朝政。
不致于事事都交到皇后手中,大权旁落。这句自是没人敢说。
这些上书的人,大部分不是郑家党系。甚至有一些是得罪了郑氏,想要借着讨好未来新帝,保全家族荣耀。否则郑氏掌权,第一件事便是清除异党。
上奏的是几个名不见经传的长安小官,他们此次上书,甚至没打算留住性命。只是背后势力推出去的探路石。
但未曾料到,宫内皇后,外朝太尉均没有反对,痛快地同意立府之事。
这事传到郑明珠耳中,已是当日午后。对她而言,这无异于晴天霹雳。
若是萧玉殊在宫外立府,日后再要见面,难如登天。
甚至在晋王立府之后,他去学宫的次数也会减少,十日内去两日已算是多。
郑明珠心生愤懑。
若真是如萧玉殊所说,他会找个时机,摆脱长安的一切也罢。她也不用浪费心思……
可,若真那样简单,萧谨华早登上帝位,不必去蜀中那偏远地。
郑氏没有那么好摆脱。
- -
郑明珠循例去椒房殿学规矩,她仍坐在屏风后。皇后谈论诸事、召见什么人,若是没有去偏殿,便是故意要让她听见。
郑兰声音轻柔,言语尊敬:“姑母,这个时辰,唤兰儿来是有何要紧的事?”
“晋王在长安城内立府,是件大事。太常寺拟定吉日,便在半月后。”
皇后目光望着琉璃屏风后的人影,接着道:“只是,晋王自小生长在宫里,乍然出宫,身旁没个照拂的人。”
“郑家的三个女儿当中,当属你最为细致。半月后,你便回去郑府住一段时日,方便时时去瞧瞧晋王。”
“本宫对你,十分放心。”
郑明珠放下手中的纺轮绳框,心下微微发冷。她这些时日的愁绪想必被云湄猜出来,通报给椒房殿。
姑母这是铁了心,不让她再接近萧玉殊。
想到噩梦中的场面。
郑明珠忽地想到,自己若真是做了伤害萧玉殊的事,也是为情势所逼迫……..
她想不出其他的理由。
晚间,回到文星殿。
郑明珠带着忧思入睡,自两月前,她已有许久没做那预知的怪梦。
- -
郑明珠没有坐以待毙,她再次主动去锦丛殿。
冷月中天,锦丛殿长道外的掖庭,今日倒静谧非常,没有疯女人大喊大叫,静悄悄地瘆人。
郑明珠快步进入锦丛殿,老远便听闻雕刀磕撞木质的声响,一声接着一声,没什么节奏。
给这幽幽的夜晚,添了几丝人气。白日的纷扰逐渐模糊,郑明珠逐渐安宁下来。
萧姜在捣鼓木雕,他的几案上零星放着几个雕琢好的木料,大多是团鸟麻雀,还有些《鲁班书》上卷记载的榫卯结构,民间街市上常常见着,拿去卖给孩童玩耍。
皇城里没有银子是行不通的。若说没有搬出掖庭时,靠着那些疯了的嫔妃给萧姜一口饭吃。来到锦丛殿后,可真是没了发子,只靠施舍。
皇后自没有多余的慈心。
所以,萧姜就是靠做这些机关锁,运出宫到长安的市集上换银子?
恰好,她这次不是来问萧姜拿主意的。
“也就你还坐得住,郑兰过些时日便要出宫去了。你就不担心?”郑明珠坐在案前,夺过萧姜手中的雕刀和木料,漫不经心地询问着。
“姑娘不是也有闲心来此拜访吗?”萧姜拿起几案上另一把雕刀,继续手中动作。
“你都会雕些什么?”郑明珠看着锦丛殿窗棱上排布的木雕,低声询问道。
“如郑姑娘所见。”
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多,郑明珠的烦恼,萧姜多少知道一二。她不言,他亦不主动去问,只当是不知道。
“那你教教我,晋王殿下十几日后在宫外立府,我要送他一个特别的贺礼。”
“我自己亲手来做。”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