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长信宫外,
昨夜一场大雪,压断了宫殿外园夏日里用来架起藤萝花的横梁,宫人们怕太后瞧见了心烦,正手忙脚乱地更替。
郑兰坐在廊下的炉火旁, 正等待着太后晨起后传唤。
她本该在家中静修一月, 只是母亲催得紧,命她来宫里拜见太后, 也好早日回宫中常住。
那样, 机会也多些。
孟元卿替母向太后献礼,由宫人引着入内,亦来到廊下等候。
“表兄。”
郑兰轻轻颔首。
孟元卿在廊下落座, 半晌突然道:“陛下待你, 可谓用情至深。”
郑兰轻笑一声,看向孟元卿道:“也许吧。”
因为用情至深, 所以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封她为宸昭义。
可若真是用情至深, 怎会贸然置她于众矢之的。
从前便知, 四皇子萧姜不是心无城府的人。却没有想到,如今完全看不透萧姜的心思。
“表兄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会作茧自缚。”
若借着孟家和其他世家的手,将郑氏瓜分殆尽, 又怎么保证孟家不会是下一个郑家呢。
“时至今日, 已经没有退路了。”
园中安静, 唯有宫人洒扫积雪的声音, 二人也再没有开口。
良久,长廊尽头突然出现一众浩浩荡荡的人马。
郑明珠一身水蓝长袍,昂首走在众人最前方。队伍的最末端, 隐隐传来哭喊声,是两个小黄门押着一个宫女。
经过长廊中间的小筑时,郑明珠停住脚步,侧目看向那二人:
“今日长信宫好生热闹,竟来了两位贵客。”
她扬起唇角,视线扫过二人。
外人瞧来,活脱脱小人得志模样。
“郑姑娘。”
郑兰站起身,笑意勉强:“大姐姐。”
为何就不能是她呢。
有些人,占着这样的位置,也是空空荒废了到手的机会。
“怎么,不是在家中修德养身,为何又跑到宫里来?”
郑明珠笑着问道。
郑兰面色微变,半晌才答:“奉母亲之命,向姑母请安。”
郑明珠点点头,又浩浩荡荡地离去。行至长信宫正殿时,恰逢太后起身,便率先接见了她。
流钥候在宫殿门口,越过众人看向哭声传来的方向。只见陈顺和一个面生的小黄门押着云青走近。
流钥皱起眉,随即又掬起笑容迎上来,看向怒气冲冲的郑明珠:
“大姑娘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离封后大典不出几日,该在宫里好生准备才是。”
郑明珠立刻拉下脸,看向队伍末端哭哭啼啼的云青:“大典?”
“我让这奴婢看管金冠和玉玺,今日我一瞧,玉螭玺竟磕坏了一角。”
“我要见姑母,让姑母为我主持公道。”
流钥听到事关玉螭玺,心道不妙,便没有插手。转身带着郑明珠等人进入殿内。
“姑母!姑母!”
人尚未进入殿内,高声呼唤的动静便已传入内殿。
太后坐在屏风后,脑中还在思量晨起时梦见的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往事,心中正烦闷不已。
又听见这几声尖锐的姑母,心头的火气更旺了。
“什么事?”
“姑母,前几日我将玉螭玺交给云青保管,不料今日拿出来一瞧,竟发现玉螭玺磕碎了一角。”
“距大典不过几日的光景,这奴婢竟弄坏了我的玉螭玺,您一定要替我做主。”
云青见状,连忙跪地叩头:“太后娘娘明鉴,奴婢日日看护冠袍玉玺,不敢有半分疏忽。”
到这个地步,云青也明白过来,郑明珠并非表现得那样愚钝。这是要借机除掉她,思及此,她眼底露出几分怨毒,借着道:
“太后娘娘,奴婢奉您的命令留在椒房殿照顾大姑娘。”
“不知是不是大姑娘用奴婢不惯,这才想找个由头,将奴婢赶出椒房殿….”
话罢,她又转到郑明珠的方向,连连叩首:“大姑娘,求您放过奴婢吧。奴婢可万万担不起弄坏玉螭玺的罪名呀。”
闻言,太后又看向满面怒火的郑明珠,眼中也添了几分疑惑。
云青这话背后的意思,是郑明珠刻意要除去她安插在椒房殿的眼线了。
“好哇,弄坏了我的玉螭玺还敢狡辩?”
“陈顺,给我打!”
郑明珠气极,好似忘记此处是长信宫。
陈顺被吓一激灵,眼珠子在太后和郑明珠之间来回转,慢慢吞吞地挪动,不知该不该动手。
太后叹了口气,低声道:“行了。”
陈顺如释重负,低着头生怕自己被掺合进去。
“流钥,先吩咐下去。命少府加紧修补玉螭玺,务必在大典之前恢复原样。”太后语气淡然。
流钥走近太后身旁,用只能两人听见的声音说道:“娘娘,大姑娘入椒房殿近一月,对中宫令曹娥倒是颇为敬重。姑娘日常不愿处理这些宫务,与曹娥没见过几次。”
“陈顺机灵,姑娘挺看重他。平日有什么事,除了思绣,便是陈顺去办。”
“至于云青,第一日罚了姑娘一个贴身侍女。姑娘生气也在情理之中。”
郑明珠是最好拿捏的,又哪能懂得培植自己的势力。顺她心意的人,都可以得到重用。
是云青自己不争气,用错了法子。
太后点点头,随即吩咐:“来人,先将云青押进掖庭审问,彻查此事。”
云青被两个宫人拖走,哭喊声渐行渐远,殿内霎时安静下来。
“好了,珠儿。过几日便是封后大典,莫再因这点小事生气了。难道你想揣着怒气成婚不成?”
太后出言安抚。
“还是姑母最心疼我。”
随即,郑明珠坐在大殿一侧的软椅上。
流钥引着孟元卿和郑兰进来,这二人见礼之后,依次落座。
“方才在外头,便听见正殿里好大的动静。姐姐如今身处内宫,诸事该为姑母分忧才是,怎好为着小事搅扰姑母清静。”
郑兰温声说道。
郑明珠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转而看向上座的太后。
太后面上虽有几分不耐,却重罚了云青,亦没有申斥她。
郑兰虽聪明,却从来没有猜对太后真正的心意。
“是,你如今正位中宫,有些事确该自己试着打理。”
太后看向郑明珠,眼底藏着几分试探的意思。
“一切都听姑母的。不过姑母最疼我,定是见不得我受累。”
郑明珠笑着说道。
太后面上绽出笑容,没有再说什么。
办完正事,郑明珠也不愿多在长信宫里扯闲话,借口说回去修习典仪规矩,便带着自己的人马离去。
陈顺从队伍最末端窜到最前,躬身抬臂轻轻搀在郑明珠手肘之下。
郑明珠低头瞥了这人一眼,没作声。
“云青没有看护好玉玺,是其罪一。”陈顺忽地低声开口,深深低下的头颅,恰盖住他乱转的眼珠。
郑明珠像是来了兴致:“哦?那其二呢?”
“其二,她待姑娘不忠,自然不配在椒房殿伺候。”
“那按陈大监来看,椒房殿里谁最衷心?”
“旁人的心长在旁人肚子里,奴哪能看清呢。奴也只能看明白自己这颗忠心罢了。”
“奴在椒房殿伺候了几十年,就算椒房殿换了主子,心也长在这地界了。”
陈顺话罢,见迟迟得不到回应,战战兢兢,浑身发了层冷汗。
原以为这郑大姑娘是个愚钝可欺的,这次是见识到究竟了。若再不痛快择一边,云青就是下场。
“那陈大监这颗忠心,我可得收好。”
郑明珠睨了陈顺一眼,随即加快步子,很快拉远了距离。
她每日在椒房殿行事,很难逃过陈顺的眼睛,这又是个人精。只是她没想到,陈顺会那么快发现端倪。
双面的刀刃,她可万万不敢用。
先帝就是下场。
- -
冷月中天。
郑明珠只堪堪睡了一个时辰,便被两个小宫娥架起来。
思绣命人拿来冠冕衣袍,低声唤道:“皇后娘娘,该起身了。”
“礼官都在外头候着,您和陛下要一同去郊外祖庙拜谒,可耽搁不得。”
郑明珠睁开眼,缓了片刻后立时起身来到妆台前,任由身旁的宫人穿衣上妆。
赤金山座凤冠搁置在铜镜前,烛光照在其上,镶嵌的十二颗白玉珠交映生辉。红宝石凤首下,小巧的关扣内,卡着一颗圆润硕大的东珠。
郑明珠看着那颗珍珠出神,随即伸手搬开关扣,取出东珠近看。
前几日,掖庭令审问云青,拿回了这颗遗失了东珠。
比她自己的那一颗更大,更明亮些。
冠冕落在凌云髻上,她不禁蹙眉,头颅微垂。
随即,郑明珠直起身子,昂头看向铜镜中人。
半晌,她别开目光,淡淡道:
“走吧。”
椒房殿的仪仗候在正殿前,见郑明珠出来,众人正襟危色随于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