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元卿指向长安旁的河江,顺流向下,最后在临淄停顿。
“胶西王乃先帝长兄,几十年来谨慎小心,就连五王之乱时,也不曾同流合污,反而助朝廷平乱,立下战功。”
“孟大人多次外巡治水,可谓见多识广。”
郑明珠语气平平。
“娘娘过奖。”
随着一声高呼,二人目光俱被帐外的情形吸引。
几个郎官身份的傩人一一被撂倒在地。到底是在供人表演的花架子,比不上军营里日日操练的士兵。
“陛下不是贪图享乐的人,难得今日有如此兴致。”
孟元卿面上带笑,状似无意般提起。
郑明珠扬起唇,眼中闪过一抹警惕。
孟元卿也不是多话的人。
更何况,从前不知有多少次对她的暗杀,都出自孟氏之手。
他们之间,更无话可说。
若是想从她这里试探些什么,便用错心思了。
“陛下素日里,喜好机巧木工,对这些打杀之事,确无兴趣。”
郑明珠坐在主帐正位前,恰逢宫人送了热茶来。她看向案边,示意孟元卿落座。
“君心易变。昨日喜机巧木工,今日是角抵格斗,明日是什么还未可知。”
“娘娘说是不是?”
闻言,郑明珠动作微顿。
这话,就差没把伴君如伴虎言之于口。是想讽刺她,今日还是一人之下的皇后,明日或许便成了深宫弃妃。
她抱着必死的心与萧姜共谋,多活一日也是赚的。
思忖片刻,忽而想到这番话的另一层意思,目光骤然变得犀冷。
郑明珠抬起眼帘,迎上孟元卿毫无破绽的笑容。
二人对视片刻,孟元卿笑意更甚。
与聪明人说话,自可点到为止。
从前郑明珠藏得太深,就连太后的眼睛也骗了过去。
既然在郑氏和新帝间做了选择,便该提前料想郑氏被拔除之后的情形。一个毫无家族势力在朝的皇后,能靠的,唯有流水般易变的君心。
飞鸟尽,良弓藏。
与其赌虚无缥缈的承诺,还不如另谋出路。
郑明珠是如此,孟氏亦是如此。
“明日的事,明日再说也不迟。”
郑明珠笑答。
郑兰已去了行宫,眼见不堪为用,便又打起她的主意来了。
孟氏若需要后宫的内应,大可送族女入宫。
既然都是与虎谋皮,她更愿意信萧姜。起码他们二人间,还有点微薄的夫妻情分,无论真假。
孟元卿的提议,她未置可否,话锋一转便试探道:
“说起来,还是孟大人独具慧眼。早早伸出援手,当初在陛下重病垂危时,肯帮上一把。”
“陛下能顺利登基,一定有孟大人不少手笔。”
当初易储的事,太后与郑家是主谋没错。
可若说其中没有孟元卿一份参与,谁又能相信。从前孟氏便几番对萧玉殊不利。
察觉到话锋不对,孟元卿笑着搪塞过去。
这时,萧姜自帐外缓缓而归:“皇后与孟大人相谈甚欢,是聊起什么高兴事了?”
郑明珠正要起身,萧姜便按住她的肩,紧接着在她身侧落座。
另有一年逾五十的男子跟在萧姜身后,身着铁甲盔帽,目光炯炯。
该是北军中尉安启。
当年安启与郑太尉一同入仕,追随郑氏多年。
“末将安启,拜见娘娘。”
安启话罢,又向孟元卿微微点头示意。
“安大人请起。”
“大人与父亲多年至交,真论起来,本宫唤您一声叔伯也不为过。”
郑明珠说道。
听到这话,安启本就躬起的腰更弯下去几分,他悄悄打量着萧姜的神色,语气带着惶恐:
“娘娘这话,便是折煞末将。”
这新君好端端地,怎么就跑到北军营来了。带着几个不成体统,走傩人出身的郎官到军营里,与他手底下的几个小将顽闹。
成什么样子。
“安大人诸事繁劳,且去忙碌。方才与郎官角抵的几位小将军进来。”
萧姜吩咐道。
“是。”
安启部下五名校尉,除却在城外巡逻的屯骑校尉外,剩下四个今日恰在军营里。这几人年岁都不算大,方才在帐外与傩人角抵的,正是他们。
今日这场角抵,萧姜看得尽兴,也欣赏他们的身手,各自给几人赏赐了不少的金银。
在军营里玩乐,是不合规矩。
可命令是皇帝下的,谁得了金银会不高兴呢。
自从与乌孙在乐元一战,军饷大大缩减,军中将士的日子不如从前。
赏过之后,今日来这北军营的目的也达到了。
郑明珠和萧姜同道回宫,仪仗浩浩荡荡沿宫墙驶入未央宫北门。
夕阳下落,马车内光线黯淡。金铃均匀规律地响起,晃晃悠悠催人入眠。
连日噩梦,加之身子亏空。路程还未行驶一半,倦怠感便涌上来。
郑明珠倚靠在车内软枕上昏昏欲睡,半梦半醒间,一只手掌圈起她的腰腹。
身子被放平后,她翻身寻了个更舒适的姿势,蜷在充斥着木香的怀抱里。
这一觉很沉。
再醒来时,已近深夜。
冷月高悬,雕刀片片削下木料,发出簌簌声响。
一盏小灯燃在寝殿几案旁,忽明忽灭,这声响便从案边传来。
郑明珠缓缓坐起来,她刚睡醒,思绪仍混沌。目光滞滞地看向案边的男人。
萧姜闭着眼,指尖在木料上试探,摸索到正确的位置后,才缓慢地刻下一刀。
她赤足下榻,来到几案旁拿起那盏灯烛,将另外几盏点燃。
漆暗的寝殿立时明亮,亦照明了男人隐匿在黑暗中的眉目。
萧姜睁开眼,放下手中的雕具。
“灯火太暗,伤眼睛。”
少女脸颊压出几道睡痕,发髻顶翘起两撮发丝,带着几分憨态。
若是能傻些,只是个不谙世事的痴人……
萧姜伸手将人拉近,抚上少女乱作一团的发髻,盯着打量许久。
“睡了这么久,用膳吧。”
“嗯。”
将近夜半,已过亥时。
直到宫人摆膳时,郑明珠才意识到,回到甘露殿后,萧姜也没用晚膳。
自从萧姜双目复明,性情变化不说,就连每日的习惯,也与从前不同。
明明是壮年的男子,食量却小。若不是在椒房殿,或有宫人提醒,萧姜甚至想不起用膳,好似不会饿。
更别提什么口味喜好。
萧姜很怪。
有时简直不像个人。
许是养够了精神,郑明珠今夜不似前几日烦躁,也有心情应付萧姜。甚至有精力花心思去琢磨。
几道菜,都是她素日的口味。
想来宫人也拿不定主意,不知萧姜的喜好,便按照在椒房殿的膳谱置办。
她舀起一勺蒸豆,搁在萧姜面前的盘盏里。
萧姜没说什么,吃了下去。
剩下的几道,她如法炮制,同时悄悄观察萧姜的神色。
“既无心用膳,就撤下去。”
萧姜看着自己盘中堆满的菜,淡淡道。
“无心用膳的,可不是我。”
郑明珠将案上的几个盘盏换了位置。
“蒸豆软糯,不如脆芹。炙羊肉腥膻,不如加了佐料的羊羹。野菌鲜美但有土气,还是葵菜更好。”
“陛下,多用些吧。”
案上的吃食她都喜欢。
萧姜分明挑剔,可每次都只用摆在眼前的菜式。
看着面前的几碟子,萧姜动作顿住。停滞片刻后,他眸光黯淡,面色渐渐沉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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