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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回(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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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岫声只是淡淡一笑,看着肃穆庄严的皇城,“下雪了。”

吴公公便也侧着身子同对方一起仰天看雪,过了多时,他忽然叹了口气,“咱家还记着,今上与曾经的太子殿下在那一块儿堆小雪人呢,那儿,就在那儿,小连大人可看见了?”

“瑞雪来了,今上想念皇兄了,于是当学士说您原为兄长揽下社学先生事务时,今上念及皇兄,悲痛哀思,便行此特赏,小连大人可莫要让今上失望啊。”

连岫声在吴公公的目送当中离开,很快,他的红袍肩头落满雪花,皂靴下也堆满了琼脂碎玉,鞋印很快被掩埋,行踪只见越发渺小的身迹,便是如此独行与苍茫天地之间。

在明耀的灯笼之下,几个府邸联合创办的学堂因为连岫声的归家登时骚动不安了起来。

“快快快,快收起来。”

“这汗巾儿是谁的?怎的这也乱丢?你这个哥儿要说与我不成?”

“我的文章一字未写,快哉,快哉!”

连酲额头抵在桌子上,披襟散发,脸色潮红,连岫声来时,他毫无察觉,外头的虎丘急得就差跳上房梁。

连岫声摘下披风,递于身旁满财,他弯下腰来,手指按住三哥的后脑勺,攥住了掌心中顺滑的发丝,往后轻轻一拽,三哥柔软的颈子便仰起来,贴在了他的臂弯当中。

讲堂里的哥姐儿们都大气不敢出,对着连岫声他们大可以卖一卖身份,卖一卖年纪,可现在他们对着的是先生,事师无犯无隐,服勤至死,他们岂敢去解救那仿佛已经成为了梳翎病鹤的连敏孜。

“三哥儿似乎喝酒了。”满财在后头挽着披风,低声道。

连岫声凑近了三哥的鼻息,轻轻嗅了嗅,眉目便蹙了一下,过了半晌,他高抬贵手,让连酲像之前那样趴伏在桌案上。

“世子殿下,今日检业便从您开始。”连岫声上了席,眉上新雪化成水,从他脸颊落下,他抬手拂去,眉目漠然。

李琬一下跳起来,“啊???”

先生心情不好,他们瞧出来了,似乎是从一进门开始就情绪不佳,闻见连家三哥儿课上醉酒后便更甚了。

李琬的身份使他根本无法像其他哥儿们一般参加科举考试,他来也只是家中为了让他习文进学,成为礼法之士,所以,他自然是一字未写。

“满财。”

满财放下披风,从一旁取来了一把戒尺。

李琬又跳起来,“我是世子,又比你年长,你怎敢打我?”

讲堂内阒无人声,无人应和他。

李琬哼哼着,走到席下,跪坐后,给出左手。

满财撸起衣袖,狠狠打了两下。

李琬抱着手痛哭了,“本殿一世英名,不死于剑,死于连湫!”

满室学子,到了最后,被戒尺打了手心的,竟只李世子一人。

李琬捧着笔盒走时,说着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明日老子不来了看你如何打得成我,令人啼笑皆非。

光是给每个人讲学他们所写的文章,便花费了一个时辰有余,待满室人皆走了后,连岫声方才摘下乌纱帽和发冠,又解了网巾,端坐席上,静静看着下面还在睡的三哥。

虎丘打着灯笼,从后面大着胆子摸进来,他趴在自家哥儿背后,使劲拉扯着哥儿的头发,令连酲痛醒。

连酲醒了,拍桌而起,“放学了放学了!”

虎丘跪着,额头伏地,不发一言。

连酲看见虎丘如此作态,神智已然清醒了几分,他目光先朝讲堂后面看去,窗上卷帘放下,油灯悉数熄灭,空空荡荡。

接着,他慢慢吞吞转了一圈,视野之中越发明亮,前头的灯还没有熄灭,因为前头有他,还有连岫声。

对方似乎并未被突然醒来的自己惊扰到,仍执着笔在书写,只是头发从网巾中放了下来,一副怡然自得的姿态。

他何时回来的?

连酲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原本是想刻苦用功善良真诚舍己为人给弟弟做个好榜样来着,可此情此景与他的计划似乎有那么一点出入,他不仅早上睡了一整堂课,晚上还酒醉不醒。

他该如何自证清白,力挽狂澜,恢复自己在弟弟心目中的完美形象?

其实,装疯卖傻也不失为一个良策,可他也不能装疯卖傻一辈子。

连酲还在思索着对策,连岫声就已经放下了笔,他整理着案上纸笔,“三哥醒了?”

连酲“嗯”了一声,绕开上课的桌案,抬步朝席上走去,可却没想到,他酒醉又睡了一日,已经是体乏力竭,一个腿软就摔在了地上,幸而衣裳厚实,没摔疼,却也是丢脸得紧。

连岫声没有扶他起来,更加没有看他,“三哥可知你浪费了一日的功夫?”

连酲趴在地上,双目圆睁,力辨,“岫声,你又可知冥想?”

“人清醒时方能冥想,酒醉深睡何以冥思?”

“做梦!”连酲越爬越近,他趴在连岫声面前的几案上,两侧烛火闪烁,窗外大雪纷扬,像个妖精,“我梦见了树妖,它用树枝捆着我,要把我拖去一个地方,一个我很陌生却又很熟悉的很遥远的地方,我在想,是不是有人在远方等着我,岫声,你说这算不算冥想?”

连岫声手指抚摸着三哥从桌沿上滑下来的和自己纠缠到一起的发丝,“这算是诡辩。”

连酲索性躺了下来,“你爱信不信罢。”

连岫声收回手,“三哥若不想上课,我可帮你去与母亲说。”

“我非生而知之者,天资也愚钝罢。”连酲颓丧道。

连岫声动作微顿,他走了下来,蹲在了三哥身边,“三哥颖悟绝伦,岫声仰兄如岳。”

“你这便是虚伪了,”连酲坐起来,距离连岫声仅仅一尺之遥,“不过为兄思来想去,认为六弟刚才的提议非常不错,我明日便不来上课了,你去帮我同母亲说,就说我性聪慧,只是志不在读书考学。”

“那三哥想作甚?”

“东方不亮西方亮,水路不通走旱路,”连酲站了起来,挥摆衣袖,披上掉落在地的大氅,“人生在世,何须拘束,恣意快活便罢。”

说完后,他偏头看向连岫声,“六弟认为何种人生最快活?”

连岫声闲散蹲着,单手托颌,目光缥缈,不思就答:“登阁拜相,势倾天下,权压人主,名扬万古。”

连酲听后彻底怔住,他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眸,他不是震惊于对方以后的确达成了理想,而是震惊于对方的奸佞思维竟早有迹象。

这还不如不问!小黑心的把这都跟自己说了,万一打算爽一把说完后就杀人灭口呢?

连酲拘谨地拉拽着衣袖,“为兄觉得权势利弊皆有,倒不如种豆南山下。”

连岫声已经立起了身,他走向了门首处,“人若如三哥一般敞亮,便也不会烦恼横生。”

连酲与他并肩而立,却看着他,“你有何烦恼,不妨同为兄说一说,让为兄开解与你,可切莫再说刚刚那狂悖之语啊。”

连岫声过了片刻,才垂着眼,淡淡道:“父母之爱,兄弟之谊,三哥,我为何一样都没有?”

连酲漂亮的眼睛眨了又眨,什么?!竟然是因为这个缘由?天杀的原生家庭!

于是,连酲大喇喇地一把抱住连岫声,他身上温热的兰花香气在一瞬间袭进连岫声鼻息之内,又在瞬间被冰冷的空气裹挟着变冷,香气却不减分毫。

连酲比连岫声矮了半个头,为此只能趴在对方颈窝里,“害,为兄当如何呢,岫声,莫再伤怀失落,往后就让为兄来疼你,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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