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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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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定远逐北真来了,挡在院门外,说是产妇与婴儿脆弱,不许旁人靠近,但因这规矩早就有,院内本就没什么人靠近,所以这指令只拦了一个,就是大夫人,大夫人冷着脸离去,后来郭氏就来了。

郭氏自然是问温霁安为何要顶撞祖父,又想通过许流玉劝温霁安,许流玉按温霁安所说,只说大爷意志坚定,怎么说都不行,自己也不敢和他多说,他道此事由不得她作主,让她不用管。

最后她道:“不如等大爷回来,娘与他说说,看他态度是否有松动。”

郭氏便哑了火,顾左右而言它,叹息道:“今日你祖父倒找了你父亲,问你父亲怎么回事,没有你大伯,便没有温家的今天,也没有穆声的今天,穆声如此作为,实在让人寒心,不似一家人,我与你父亲都不知如何是好。”

许流玉想辩解,心说你儿子的苦你可曾知道,如今又要将孙子送去那虎狼窝,说不定以后大伯娘也要她家允儿给那死胎磕头下跪呢,说那是他父亲,一个孩子,心里该苦成什么样?

可她究竟是儿媳,温霁安既说事情都推给他,原本就是不想她被牵连其中受长辈的威逼,便什么也没说,只是心里有点替温霁安难过,婆婆看着温和良善,对大儿子却总少了几分怜爱。

此事因为温霁安不同意,僵持了几日。

到过几日温霁安休沐,老侯爷便将所有人叫去了承贤堂,要在这一日将事情解决。

温霁安去了,许流玉在房中很担心,婆婆那日说祖父责备温霁安,而温霁安一向敬重祖父,她怕今日祖父当面责备他。

在房中等了好久,越想越不放心,她便穿好了衣服,梳好发髻,戴上风帽披上斗篷出门去。

月子还有十来天,天又冷,她便一直待在房中,从没出去过,今日是第一次。

去了承贤堂祖父院中,果然就听到里面的声音,她没贸然进去,只站在门外听。

温霁安道:“我并非顶撞长辈,只是不愿过继自己的孩子,我想身为人父,这点权力总还有吧。”

老侯爷道:“所以为此事我这做祖父的劝说你数次,你大伯娘又恳求你数次,可你为何如此执拗?一家人若不能团结,不能父慈子孝、兄友弟恭,那这家便只会越来越不济,最后树倒猢狲散,这是你从小便知的道理……咳……”

老侯爷因气极而咳了一阵,继续道:“我早先就退了仕,这些年若没有你大伯撑着,若没有你大伯对你的悉心教导,你又焉能有今日?如今你大伯劳苦一生,竟连个后人也没有,你做子侄如此冥顽不灵,心中实在凉薄!”

温霁安道:“我感念大伯恩情,也盼大伯有后,只是我想过继一事还须你情我愿,族中自有愿意过继的父母、有孤苦无依的孩子,何不挑合适的过继呢?为何偏要选中一个不愿过继的?”

郭氏在一旁道:“一家人,到底还是亲一些。”说完,看看老侯爷,她担心老侯爷怪罪自己没劝好儿子儿媳。

此时大夫人窦氏道:“我不明白,我与你大伯到底哪里得罪了你。自你断奶,我便照顾你起居,你每每生病,我便是夜不能寐,须照应着你的病况;你大伯更是将你当亲儿教养,那时他自衙门回来,再晚再累也要检查你的功课;行了两日山路,亲自去拜访陈老先生,请求他出山教你;你以为你能做东宫伴读、能早早结识天子,是你自己的本事?

“你不过一个孩子,哪里有那样的本事?还不是你大伯平日为你铺路,不动声色在先帝面前举荐,又因你大伯得先帝信任,才能让你入得东宫?若非这般从小长大的情谊,天子如何会让资历如此浅的你做堂堂副使?

“你在朝中得罪老臣,还不是大伯替你说项,让他们看在你大伯情面上不与你计较,你当真全不放在心上么?”

窦氏说着哭起来:“如今他老了,身子也弱了,你倒是正当壮年,前程大好,可人要感恩,不可忘了来时路,你今日一切是温家给你的,是你祖父、你大伯给你的,你怎能全不放在眼里!”

老侯爷冷肃道:“一家里,官职权位再大,也不可乱了长幼尊卑!你就算他日拜相,伯父仍然是你伯父!”

“正是……”窦氏哭道:“我不知你如何能忍心……”

许流玉忍不住了,闯进屋道:“大伯娘说得都在理,夫君敬重长辈,不好说心里话,我来说。”

郭氏一见她,立刻责备道:“你还在月子,怎么就能闯进来?快出去,别冲撞你祖父!”

许流玉道:“我还在月子,孩子就要被抱走,我自己还被冲撞了呢!”

郭氏气得说不出话,温霁安见她进来,低声道:“你还虚弱,快回去。”

许流玉进来才知他是跪着的,自己便也跪下来。

“夫君不愿过继,无非就是一条,他自己是被过继的,不愿孩子受自己受过的苦。

“在座长辈想必都是在父母跟前长大的,我也是,但前日夫君告诉我,在他的记忆里,从未被母亲抱过、被细语安慰过,他小时候伤了,累了,委屈了,从没有人诉说,他只有祖父,老师,大伯,伯娘,却没有亲爹亲娘。

“大伯娘委屈自己要照顾夫君起居,因夫君生病而夜不能寐,可在亲娘那里,这不是付出,是本能,我不会因怀孕生子吃了苦便要允儿回报我,不会因他夜里哭闹而觉得扰了我休息,我只怕他难受,我更不会将一个胎儿的死归罪在他身上,要一个孩子承担那样的罪责……”

“你……你一个坐着月子满身煞气的晚辈,凭什么来这儿说这些、指责做长辈的!果真是小门小户便如此没规矩没教养吗?”窦氏厉声道。

温霁安轻拉许流玉:“由我来说,你先回去。”

他不想她牵连在内,他是长孙,再怎么顶撞长辈,家中不能拿他怎么样,可她却不同,她是孙媳妇,待在内院,得罪了长辈,今后可怎么立足?她向来机灵,如今却是太莽撞了!”

许流玉却不管这些,甩开他道:“大伯娘知道夫君爱吃什么吗?知道他穿多大鞋,喜欢怎样的衣服吗?他小时候有哪些玩伴?喜欢玩什么玩意?喜欢哪个先生,有没有被哪个同窗欺负?大伯娘想必都不知道,娘也不知道——”

她看向郭氏:“娘只怕自己也不曾发觉,在娘心里,大儿子和小儿子是不一样的,天冷了,娘会下意识给二弟准备冬衣手炉,缝好厚靴子;时疫起,娘担心二弟染病,想要让二弟告假,却从未想到夫君;娘知道二弟喜欢的吃食,却只记得夫君二十年前喜欢的吃食。

“没有陪在自己身边的孩子就是不一样的,我见了娘,便想也许我把允儿送出去了,我又有了别的孩子,我的心会慢慢偏向那个自己带大的孩子,和允儿一日一日疏远,而大伯娘做不了他亲娘,也做不了他亲祖母,他就会没了爹,没了娘,就像夫君一样。”

她看向大老爷温彻:“当年大伯娘厌恶夫君,将孩子的死怪罪在夫君身上,让夫君日日在灵位前罚跪忏悔,别人不知,想必大伯也是知道的吧,可是大伯顾念夫妻情,怜惜大伯娘丧子之痛,并不维护,眼睁睁看着夫君承受这些……我也怕允儿日后没有人抱,没有人安慰,还要日日给嗣父下跪磕头祭拜,怕允儿如夫君一样,而立之年说起幼年事,仍会伤心难过。”

温霁安拽住许流玉,看向老侯爷道:“祖父,今日孙媳之言,全因我之前向她诉苦,而她既对我爱重,又有一颗怜爱幼子之心,才乱了心神,如此顶撞尊长,还望祖父不要怪罪。我虽因幼时孤单而偶有伤感,但敬重祖父、感念大伯与大伯娘恩德之心从未少一分。

“我自然记得祖父对我谆谆教诲,还曾找工匠做木剑亲自教我练剑;也记得大伯娘深夜照顾我病痛,却被我染上病,卧床三四日,还教我如何管束下人,恩威并济;大伯自不必说,当真拿我当亲子教导……只是要人将别人的孩子当亲生孩子疼爱,着实是强人所难,我自己也做不到,或许做得还不如大伯。

“但允儿终究是我的孩子,如今孙儿与孙媳为了孩子,不得不口出狂言,违逆长辈,还望祖父与大伯大伯娘能体谅。此事终究是我们大逆不道,我二人甘愿受罚,只是流玉才诞下孩子,身体虚弱,也是因我而闯了这厅堂,理该由我一人承担责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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