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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善后 我若未醒(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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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殿暂且封住了,山门也已落锁,属下……”

他说到这里,才看清孟映淮此刻的脸色。

“殿下?”

那声音隔着雨幕传来,孟映淮眼睫极轻地颤了下,身形微微一晃,方才抬手抵住身侧的石柱。

没等司佑开口,他便低声吩咐:“以政事堂的名义戒严驻跸处,传阎崇领殿前司即刻接管驾前宿卫。”

随从撑伞上前,替他遮开冷雨。

司佑忙将他扶住,狐氅被冷雨浸得沉甸甸的,触手一片湿冷,可隔着厚重氅衣,仍能感觉到些许黏腻的触感,从他指缝间缓缓漫开。

他不及细看,急声道:“属下先扶您上车!”

孟映淮却指尖微抬,语速未停:“传令下去,惊驾之贼已被乱箭射伤,坠入山下护城河。命阎崇封锁下游,全力搜捕。”

冷风卷着雨丝掠过,他话尾几不可闻地呛咳了声,一缕细细的血沫自唇角溢出。

火光倏忽一晃,司佑瞳孔骤缩。

那墨灰大氅上,深浅交错,大片大片洇开的暗沉湿痕,哪里是什么雨水!

司佑惊骇道:“殿下,您先——”

惊呼混杂着雨声钻入耳膜,却像隔了层雾。

孟映淮眼帘阖了又开,瞳色浅淡得近乎失焦。

将最后一句吩咐说完,他喉间气息艰难滚动了下,停顿了漫长的一息,才吐出几个极轻的音节。

“去松涛院。”

他道:“……不必回府。”

马车碾过积水,车轮声混着雨声,沉沉压进夜色里。

车厢内厚帘低垂,暖炉烘得人发燥,血顺着孟映淮垂落的指尖滑下,混着雨珠,落在地毯上,晕开成淡淡的绯色。

司佑将烘热的手炉递过去,孟映淮却似乎连抬一下指尖的力气也无。

他伸手去扶,才觉那只手冷得厉害。

寒意砭骨,仿佛是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竟比外头的冰雨还要凉上几分。

借着车厢内晃动的灯影,司佑才真正看清他的伤势。

墨灰狐氅半敞着,深色朝服被利刃划开数道裂口,其下中衣早已被血浸透,辨不出本色,只在灯火掠过时,隐约看到大片湿润的深红。

他原本以为殿下只有肩头受了一剑,可如今将那黏腻的布料稍稍拨开,才知那伤远不止如此。

胸前、肋下、腰侧……处处皆近要害,招招奔着取命去的狠手。

司佑心底猛地一沉。

殿下受了这么重的伤,还冒雨强撑着去搜捕刺客。方才下达的那些善后之令,桩桩件件,分明都在封口,引开追兵,遮掩行迹……

他下意识抬头看过去。

孟映淮垂着眼,面容隐在晃动的阴影里,唯有眉心不时轻蹙一下。

像是有什么尖锐的痛意在体内翻绞,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司佑不敢细想,看着他衣袍上不断扩大的深色,颤声道:“殿下,松涛院毕竟不比王府,医药不便……您伤得这样重,还是……”

孟映淮依旧轻垂着眼,声音散在雨声里:“……不必。”

司佑还想再劝,却感觉到孟映淮的指尖,正无法抑制地轻轻颤抖。

那双向来清寂的眼眸在暗光下毫无预兆地一阖,又勉强睁开,像意识随时都要漂离,体温尽失。

司佑不敢再多言,忙掀开车帘,命随从加快脚程。

松涛院是孟映淮年前置下的一处别苑,陈设清简,久无人居,只留了几个护卫看守。

司佑在路上已派快马先行传信,马车抵达时,张永丰也刚被人急急请到。

不知是炭火受潮,还是今日雨势过重,火折子明灭数次,才艰难窜起一簇火苗。

孟映淮被扶进屋时,对周遭的忙乱已近乎无知无觉。

张永丰匆匆迎上,一见伤势便面色骤变,急声道:“快,先为殿下止血!”

司佑和随从慌忙将长袍剪开。

衣料上的血水半干,剪刀落下,不止有裂帛之声,还有黏腻的撕扯声。每分开半寸,榻上之人的眉心便极轻地蹙一下,唇色也随之淡下去。

七八处剑伤,深浅不一。

下手之人毫无犹豫,每一处都精准对准要害,像是早已计算好,专挑他这副身躯最易摧折的位置。

张永丰指尖搭在那冰凉的腕上,那脉象浮游若丝,时有时无。

失血过多已是凶险,偏偏他体内寒毒又被这场冷雨彻底引了出来,内外寒意相逼,在他体内冲撞,连最后一点阳气也几乎要被逼散。

张永丰手指一颤,竟忍不住跪了下去。

“殿下脉象……外邪内陷,阳微欲脱,已是危殆之极,老臣实在……”

司佑心头猛地一跳:“张太医,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永丰不敢答话,抖着手取出银针,想先施针让他浅眠,再想办法护住心脉。

针尖将将触及皮肤的一刹。

一直毫无声息的人,忽然睁开了眼。

那双眼瞳冷寂平静,不见半点濒死之人的涣散,只是静默地看向张永丰。

“……不必施针。”

“求殿下静养,莫再耗费心神!”张永丰颤声恳求。

孟映淮极慢地阖了下眼,像是在权衡这静养的后果。

再睁开时,眼眸空寂,指尖却几不可察地向司佑的方向,轻轻一撇。

连一句,都吝于再费。

“……笔墨。”

他吐出两个字。

司佑慌忙取来。孟映淮试图握笔,指尖却不听使唤地轻颤,在宣纸上划出了道刺眼的灰痕。

他凝视了那痕迹一瞬,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他不再尝试,冷淡地摊开掌心。

“……印。”

司佑立刻会意,取出随身收着的小印,沾了印泥,递了过去。

孟映淮将小印摁在空白令纸下方,朱砂殷红。他看了片刻,又以染血的指腹,在朱印旁按下一道指痕。

司佑跪在榻前执笔。

别苑的灯火本就不亮,仿佛随时会被窗外灌入的风雨浇灭,光影在他苍白的轮廓上无力滑过。

他呼吸微弱,唇角血渍却殷红得刺目。

再开口时,语速缓慢,却一字一句,将京中几处要害一一按住。

“让皇城使冯广义和御史中丞周文奎一同进宫……赶在朝廷推勘前,把所有痕迹洗干净。”

“让阎崇带两百殿前司精锐,钉死在太后宫门外。同时让内侍崔矩去递话……就说,外城仍有余孽蛰伏。为保圣安,请太后封宫祈福,无故不得踏出宫门。”

“朝中诸事,由许段宗代理……明日照常开朝。”

他指尖因失血与寒冷无法抑制地轻颤。每说几句,便要阖眼缓上片刻,像在聚拢散碎思绪,语速更慢,却异常清晰。

“我若未醒……不必发丧。”

“桓王军中,凡有粮草和人马调动,皆由政事堂留中驳下……刺驾贼人乃流窜草寇,不许任何人再往下查……”

司佑笔尖一顿,窗外风雨如晦,屋中灯火被吹得明明灭灭。

案上那盏残烛烧到一半,蜡泪顺着铜台缓缓淌下,纸上的墨迹尚未干透,被火光映出沉冷的光。

结案二字落在纸上,犹如千钧。

像是将殿前那一场血雨,未出口的真相,还有本该追查到底的罪名,全都硬生生压进了纸下。

他稳住发颤的手腕,不敢深想,只将每一字如奉圭臬般记下。

榻上之人的嗓音却越来越轻。

雨声密密地压在窗外,那声音便像被雨水浸透,如游丝般随时会断在这场夜雨里。

孟映淮沉默了更长的一息。

仿佛在无边的黑暗与钝痛中,艰难地拼凑起一件与朝局无关的事。他忽然开口,突兀又急促地,吐出几个字。

“不要让她……留在瑄王府。”

“暗格……东一匣。有她想要的和离……”

“宗正司盖过印,若我没醒,给她……送她出京。尽快。”

司佑跪在榻前,语声哽咽:“殿下,您不要再说了,先歇一歇……”

孟映淮却恍若未闻,薄唇微启,继续道:“她的药方……交给张太医。照旧例……让她,按时喝药。”

那些他独自咽下的每一滴汤药,忍受的每一分痛楚……他知道,她未必会像珍惜其他物件一样珍惜它,但它必须随她进入新的人生。

在意识丧失边缘,他勉力维持清醒,一遍遍地想。

那些药没人看着,她会嫌苦倒掉吗。她心思都写在脸上,若被人欺负怎么办。以及,那些有可能牵连她的证据,都销毁干净了吗……

他要将这条路铺到最后,直至万全,把缺口全部堵死。

孟映淮已发不出声音,目光涣散地凝着帐顶的黑暗。

念及北地风霜,王府冷暖,那些他再也无法亲手打理的琐碎,窗边那盏夜里不该灭的灯……

良久,在意识彻底沉入虚无前,他又艰难地吐出半句:“……还有,若是冬……”

话尾的气息骤然一轻,断了。

他唇瓣微翕,终是什么也没能再说出,几不可闻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雨声密密,灯火在风里晃了晃。

他的目光偏了半寸,落向不远处案上那个尚未开启的锦盒。

那本该是在她生辰宴上,由他亲手送出去的东西。

苍白的指尖,朝那方向点了下。

“……弄干净。”

声音淡得近乎虚无。

说完这句,他羽睫轻轻垂落,最后一点意识散去,无声地陷进黑暗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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