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这是一条死胡同。
两家店后墙之间的狭小缝隙, 仅容一人通过,很脏,满地都是常年无人打扫的污渍和垃圾, 还有浓烈的尿骚味。
在脏污中,陆长缨看到了玛西娅。
她背对着巷口, 蜷缩着蹲在死角, 只穿了内衣,白金长发披下来,勉强遮住半|裸的身体。
在黑漆漆的巷子中, 她惊人的苍白。
“玛西娅?”
陆长缨轻声地呼唤着朋友的名字,而她却像是什么都没听到。
“发生了什么?”
布兰登跟在后面, 关切地询问道。
而当听到男人的声音时,玛西娅浑身一震, 更用力地抱住自己,整个人像蜷缩的胎儿。
陆长缨立刻扭头喝止道:“别进来!”
布兰登脚步一顿, 没有跟进来。
陆长缨慢慢走到玛西娅身边, 边走边脱下衬衣,轻轻披在她身上。
“别怕,是我,没事了……”
玛西娅一动不动, 直到陆长缨用衣服裹住了她,她才有了动作, 两只手死死地揪着衣襟。
地上散落着一缕缕白金发丝, 还有一道拖行的痕迹。
“需要报警吗?”
陆长缨轻声询问, 而听到这句话后,玛西娅终于有了反应。
“不。”她说,“我很好, 这只是一个玩笑。”
玛西娅终于抬起头,却是在笑,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她的话。
她咯咯地笑着,声音越来越大,甚至还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大笑着拍了拍陆长缨的肩膀。
“别担心,我的兄弟总是喜欢恶作剧,他大概忘了我们不再是孩子……”
陆长缨反手抓住玛西娅的手,皱着眉说:“够了,我们都知道,这不是玩笑。”
她抬手指向玛西娅膝盖和手腕以及头皮上的伤口,新鲜的血迹。
“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可以帮你。”
笑声突兀地一停。
玛西娅脸上的表情一瞬间消失,她低垂着头,长发遮住脸。
“我很好。”
陆长缨紧紧皱着眉,问道:“好吧,如果你很好的话,那个混蛋是谁?”
过了好一会儿,玛西娅说:“席恩是我的哥哥,他不会伤害我。”
陆长缨简直要被气笑了。
不会伤害?
除了他之外,难道巷子里还出现过另一个凶手吗?
这时,巷子外忽然有人呼唤玛西娅的名字。
“玛西娅……天呐,他又对你做了什么?!”
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冲进巷子里,有着与玛西娅如出一辙的白金长发。
而在看到玛西娅赤|裸的两条腿后,中年女人一把将她抱在怀里,用力摩挲她的后背。
“我可怜的侄女……”
玛西娅挣扎着要推开中年女人,问道:“席恩已经离开了吗?”
中年女人气愤地说:“当然,这里可不是农场,他别想把那一套用在纽约!玛西娅,你本不应该告诉他地址的。”
玛西娅低声地说:“他是我哥哥……我买不起来纽约的车票,是他给了我一百美元。”
中年女人长长地叹气,注意到一旁的陆长缨后,她招呼道:“你一定是玛西娅的新朋友吧!如果没有你,她在卢克森就坚持不到现在。”
陆长缨礼貌地打了个招呼,迫不及待地问:“我听说玛西娅申请了退学……”
中年女人只是摇摇头,不愿多说,转而对玛西娅说:“我们可不能一直站在这里……亲爱的,等我一分钟,我去给你拿衣服。”
她又对陆长缨说:“你一定要留下来尝一尝我们的特制披萨,你还是第一个来拜访玛西娅的朋友!”
中年女人一阵风似的离开,很快她就回来,拿着一条长到脚踝的半裙给玛西娅换上。
布兰登一直在巷子外等待,当陆长缨走出来时,他注意到她上半身只穿着无袖背心,于是脱下外套,披在了她肩上。
“一切还好吗?”
陆长缨摇了摇头,小声答道:“不算太好。”
布兰登安抚似的握了握她的肩膀,陆长缨抬手握住他的手,打起精神道:
“别为我担心,我可以解决一切麻烦,你知道的,我有那种能力。”
布兰登失笑,正要说些什么时,中年女人搂着玛西娅从巷子中走出来,热情地邀请他们来自家披萨店品鉴。
“在曼哈顿你可找不到这么好吃的披萨,那些家伙甚至不懂怎么发酵面团!”
一行人进店落座,店里的厨师探出头来和他们打招呼,并熟稔地亲了亲中年女人。
这是一间家庭式小店,丈夫做厨师,妻子做服务员,借宿的侄女兼职接线员和外送员,负责将电话预定的披萨送到客人手上。
正值下午,店里没客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让人昏昏欲睡。
但此时唯一坐着人的餐桌上,气氛却有些紧绷。
没人说话,直到一大盘冒着热气、有些烫手的传统意式香肠披萨被端上桌,才算打破了沉默。
玛西娅的姑妈解开围裙,和丈夫一起朝外走去,临出门前吩咐道:
“孩子们吃得开心些,只要不拆了这间房子,你们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
厨师姑父则用口音浓重的意式英语说:“享受你们的青春!你们知道的,前台抽屉里有安全|套——”
他冲在场唯一的男生暗示性地眨了眨眼。
布兰登差点一头栽进披萨里!
姑妈扯着姑父的耳朵,怒气冲冲地吼道:“这里不是意大利!我们不会随便和什么人上床!”
姑父一边告饶一边分辩:“但你当年就……”
姑妈整张脸爆红,硬生生将比她胖一圈的姑父扯出了门。
披萨店重新恢复了安静
。
三个年轻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陆长缨先开口。
“玛西娅,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突然申请退学,是因为鲁本斯的事情吗?”
陆长缨双手放在桌上,身体前倾,急切地说:“你不需要担心,我已经向学校提交了书面材料,你不会被开除的。”
玛西娅低着头,并不看她。
“与他无关……这是我的决定。”
陆长缨追问道:“但为什么,总要告诉我原因吧,难道我们不是朋友吗?”
玛西娅极快地抬头看了一眼陆长缨。
“我很抱歉……”
她不肯说,陆长缨只能自己猜,将可能的原因都列出来。
“是因为校内霸凌?宗教信仰?还是经济困难?”
她伸手抓住玛西娅的手,恳切地说:“无论是什么问题,我们一起来解决好吗?”
玛西娅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声地说:“也许我并不适合纽约。”
陆长缨马上就说:“你可以换一所纽约以外的学校,但你需要读完高中,然后申请大学,找到一份足以养活自己的工作——我们不应该总从垃圾桶里捡食物。”
她说的是“我们”,而不是“你”。
玛西娅动容,她抬头看向陆长缨,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在看到一旁的布兰登时,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陆长缨顺着她的视线也去看布兰登。
小情侣视线一碰,布兰登主动站了起来,说:“我在车上等你。”
当布兰登离开店里后,陆长缨换了个位置,坐到玛西娅身旁。
她还穿着那件衬衫。
“现在总可以告诉我了吧。”
陆长缨轻轻地问:“在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的父母……”
当店里只剩下她们两人时,玛西娅终于开口,像是打开了尘封在地下室的旧木箱。
“他们想要将我嫁给教会的长老,成为他的妻子之一。”
玛西娅语气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他五十七岁,有三十一个孩子。我不愿意。席恩给了我一百美元。我买了灰狗巴士的车票。我住到了纽约的姑妈家。席恩是货车司机,他来看我,我的领口太大了,他很生气,认为我学会了纽约人的婊子做派,所以抢走了我的衣服。他认为我应该回去接受教士的赐福和净化。”
信息量太大,将陆长缨砸得头晕眼花。
她从海量的信息流中随手抓住一个关键词,就像抓住理智的锚点。
“什么叫‘妻子之一’?”
玛西娅用奇异的眼神去看陆长缨,答非所问。
“我来自犹他州。”
陆长缨还是第一次得知玛西娅的家乡,之前她一直含糊地说自己来自美国,但这和她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玛西娅自顾自地提起另一个话题。
“我和姑妈是家族的两头黑羊。她嫁给了意大利移民,所以逃走;我也想要逃走,但我做不到。”
陆长缨顾不上再深究上一个问题,马上就说:“我帮你!”
一对要将未成年女儿嫁给五十七岁老头的父母,一个只因为领口宽松就扯妹妹的头发拖行、并强行扒掉她的衣服的哥哥,怎么看怎么都很不靠谱啊!
要是玛西娅被带回去,她毕生的事业只剩下为老头的子女数量添砖加瓦了。
这简直是后现代噩梦。
“我会帮你逃走,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再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