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希尔闭眼,想起卡斯荻奥在摔进沙发时的呲牙咧嘴,想起他在清理伤口时抓着自己的手腕喊着轻点,想起他在缝合时咬住毛巾嘶叫,直到汗水里混进眼泪。
无尽的疲惫将伊希尔淹没。
他在很久后缓慢地转身,靠着墙面仰头坐下,坐在卡斯荻奥最后的地方。
峡湾傍晚的风从破碎的窗户吹进,带着凉意,扬起那些混杂着血与灰烬的粉尘卷过伊希尔的脸庞,他闭上眼睛,直到一片还没有他手掌大的残页被风送进他的怀里。
伊希尔将它拿起,在触碰到它的一刻愣住了。
那是一张被烧得卷了边的薄薄纸片,它的边沿烫着金色的纹路,背面还有一小半自己的字迹,而卡斯荻奥本该在今晚拿着它,站在鲜花、香槟、灯光和掌声里。
可卡斯荻奥把它带在了身上,又随着它消失在火焰中。
天知道这小小的一角碎纸是怎么躲过了浓烟与烈焰,伊希尔捏住它,用力得似乎要将它融进自己。
他眨眼,溢出的滚烫划过他的下巴,一滴接着一滴,打在他的手背,打在那片碎纸,打在卡斯荻奥留下的那片血迹。
他坐在那里,直到夜色渐暗,又变成纯黑,再浅浅泛起昏白,直到他的双腿发着麻失去知觉,直到埃德生拉硬拽地把他架起来。
伊希尔攥着那张破碎不堪的纸片,连带着所有愿望一起化为乌有的碎纸好像有千斤那么沉重。
他将它收进口袋,心脏在指尖触碰到一张坚硬的卡片后又开始颤抖。
一张门禁卡。
伊希尔曾无意间在安全局听到过那个来自iisa的红发女人和同伴的对话。
她总是想着离开,说话的时候瞳孔闪着光,站在她身旁的男人看向她的眼里洒满了柔情。
“反正这事结束以后我一定会离职,也许我们可以去西塞勒斯,或者任何海边。然后你就负责在那里搭一个丑得不行的木屋,而我会去冲浪!”
她身旁的男人扬起嘴角,“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但为什么我的木屋就一定会丑的不行?我建的木屋绝对会是最棒的。”
红发女人偏头,望着远处正和埃德交谈的卡斯荻奥,“我觉得卢卡说不定会继续留在iisa。”
她停顿了一下,“但卡斯荻奥一定不会!他的心早就扎在峡湾了,你敢和我打赌吗?”
于是伊希尔准备下那张门卡。
那张能让卡斯荻奥不用再翻上露台,可以随意出入的卡。
他把卡带在身上,计划在卡斯荻奥开口提起留下的那一刻拿出来递给他,还计划在卡斯荻奥的喜悦之余告诉他,如果他更愿意直接把指纹录进去,那也不是不行,只要他能在做饭之余把碗也洗了。
卡斯荻奥会笑起来吗?生机勃勃的绿眸子里亮起光。
“……地铁已经排查过了,二号线,十点三十的那趟,的确装有大量的爆炸物,引燃倒数几乎是在最后一秒被停下的。” 埃德犹豫了许久,轻声开口。
“零点九三秒。” 他说着,小心翼翼地观察伊希尔的表情,在发现后者的脸上不再有什么波澜后安静下来。
伊希尔回到安全局,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还要待在这里,又或者说他不知道还能去哪。除了那张被烧得卷起边,只剩下一角的请柬,卡斯荻奥甚至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伊希尔安静地坐下,任由与卡斯荻奥一起的所有记忆涌过他的脑海,又看着它们在烈火中燃烧,变形。
他坐在那里出了神,直到卢卡第二次开口,伊希尔才缓慢地抬头。他揉了揉脸,声音沙哑,“你说什么?”
“我叫卢卡,卢卡·格列柯。” 年轻的小伙子哽咽着,语无伦次。
“在iisa时,卡斯荻奥是我第一次实战的监督导师。” 他啜泣,又狠咬着下唇忍住。
“昨天的行动我在二队,我们后来过去和他们汇合,可被断了电的门打不开。我……我本来可以黑进系统执行强制开门命令的,它被加密过,但我知道我可以。”
更多的眼泪涌出卢卡通红的眼睛,“可是我太慢了……是我太慢了……如果我再快一点,防暴队就能在爆炸之前进去,就可以,就可以……对不起……” 他泣不成声,再也说不下去。
伊希尔闭上眼睛,时间永远都不会够。
就算眼前这个悔恨到极点的小伙子打开了门,就算防暴队进入了屋内,那几十秒钟的时间也不够他们做出任何改变,打开的门更是永远等不到双腿受伤、按下按钮后的卡斯荻奥。
于是他站起身,在长久的沉默后告诉卢卡这不是他的错。
卢卡痛苦地闭眼,拿出一块金属名牌。“这……这是卡斯荻奥的……我们都认为他会希望你拿着它。”
伊希尔接过,指尖摩擦过上面的刻痕。那块崭新的金属片上没有任何划痕,更没有被浓烟和大火烤过的迹象。
卡斯荻奥根本就没有戴上过它,可现在,它却被流着泪的人交进伊希尔的手中。
伊希尔把它握紧,紧到金属硌得他手掌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