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钰之挡着脸,点点头,拦住要出来接应他们的束哥儿,语气歉疚道:“小郎君,多谢您的好意,但我家中母亲重病,要赶回乡下老家,不能来学校上课了。”
束哥儿一愣,还来不及说什么,旁边的“二叔父”也道:“我也要暂时离开了小郎君,我媳妇要生了。”
“你们,都要走了?”束哥儿还没发觉什么不对劲,他只是很难过,一直教导他,对他这么好的叔父一眨眼就都要离开了。
他红着眼圈,眼巴巴的问道:“叔父,你们手里的银两够吗?我这里还有一块玉佩,我拿给你们!”
束哥儿转身就想往外跑,赶紧被谢钰之制止了:“不必了小郎君,银两够的,夫人给了我们不少赏钱。我二人方才偶然遇见,交谈后才发现老家竟在同一个方向,准备现下就去找镖师,时间紧迫,就先行离开了。”
“不行,叔父你们等等!”束哥儿见自己话还没说完,他们就要走,顿时急了。
其他学生原本还在院子里玩闹,听见小助教的哭声,赶紧跑过来:“束哥儿,你怎么了?”
“叔父要走了。”束哥儿不可能拦着两位叔父不回老家,但他很感激他们,哪怕母亲给了赏钱,他也想力所能及的再送点什么,迈着小短腿飞快的往办公室跑,拿起玉佩就准备追出去。
而魏志远几个孩子更急了,他们还等着叔父来了能替代自己的刻薄爹呢,这么快就走了怎么行。
其他同学虽没这种想法,但他们不希望小郎君难过,于是也跟着往外追,想要帮束哥儿将人拦住。
谢钰之一看这架势,想起程菀警告自己的,忙带着护卫加快速度,准备上马离开。
但人算不如天算,恰好太学那些老古板,前些日子被程菀摆了一道,正是怀恨在心之时,苦心等待就想着抓住机会好将这口气给报复回去。
哪知今日恰好听见外头有跑马声,莫先生连带着几个老头立即来了精神,好啊,明文规定文诚路(太学前面的路)严禁喧哗,平日里就算马车,那也得龟速,现在你竟敢大白天的跑马。
这不正是送上门来的把柄吗!
几个老头立即蹿了出来,想要将人逮住,而谢钰之和护卫虽然担心被身后的孩子们拦住,可也不至于坏了规矩,胯.下的马顶多是疾步,算不上跑,都在合理规定范围之类。
但现在莫先生几个突然蹿出,马一个不慎受了惊,猛地扬起前蹄。
“啊——”莫先生以为马蹄要踢到自己,吓得大喊一声。
谢钰之连忙勒紧缰绳,人便不受控制的往后倒去。
“叔父!”刚到达校门口的束哥儿吓得手中玉佩都跌落了,从他的角度看去,叔父好像要从马上摔下了一样。
谢钰之上过战场,骑术绝佳,生生靠腰力稳住了身形,而后牢牢坐在了马上,回头对上束哥儿担忧的目光,安慰了一声“无事”,便不再节外生枝,策马离开。
叔父嘴上说着没事,但束哥儿却依旧不放心,他赶紧看向闻讯赶来的母亲。
母亲点点头:“别担心,我来处理。”
程菀知道谢钰之骑术好,方才不至于受伤,但万一今日骑在马上的是旁人呢?先前赶走他们的老师就算了,今日这种做派,她绝对不能忍,带着沈北几个人高马大的护卫直接就冲了过去。
“几位先生口口声声说着规矩、礼法一套,但从我们学校搬来便不难发现,诸位端着名士架子,实则心胸狭隘,迂腐酸臭,行事不仅固步自封,还偏执执拗,这般做派算什么君子?”
莫先生还惊魂未定,就被程菀当头一顿臭骂,顿时,他气的脸红脖子粗,“你,你这个……”
“我什么我?看不惯我们,有本事就做出点成绩来,让圣上主动收回赏赐,那才算你们还有点本事。现在这样只知道在背后耍小动作,简直比那些蝇营狗苟的小人还要令人恶心!”
程菀骂完就走,几个小老头人都傻了,他们英明一世,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过?简直是奇耻大辱!
但他们不知道,要他们好看的不只是程菀,还有全体清北技校的学生们。
即便从母亲口中得知叔父没受伤,但束哥儿还是咽不下这口气,等到晚膳时,他没有去打饭,而是脱下鞋站在了椅子上,敲了敲手中的餐盘,居高临下看着所有同学,绷着小脸开口:
“各位同学们,隔壁的那些人行事卑劣,之前将我们新老师赶走,现在又心怀歹念,是可忍孰不可忍,从今往后,我们要卧薪尝胆,发奋苦学,树活一张皮,人争一口气,总有一日,我们定能凭真本事碾压他们,替自己争回颜面,让所有人都不敢再小瞧我们清北技校!”
一时间,整个膳堂鸦雀无声,只有束哥儿的声音响彻四方,在墙壁间来回打转,清晰的传入每一个学子耳中。
窗外寒风呼啸,室内众孩童只感觉热血沸腾:
“没错!他们这般欺人太甚,不就是觉得我们学校小,人也少,只能任由他们欺负吗?我们偏要给变强,守住自己的脸面!”
“对!咱们不像他们那般恶心耍阴招,就要用真本事说话!”
“只要我们能变厉害,厉害到京城所有学校都比不过我们,谁还敢过来找麻烦?”
束哥儿率先举起小拳头:“扎实苦学!壮我清北!”
此话一出,魏志远几个小刺头激动了:
从前他们性子再怎么烈,也只是和其他小屁孩发生冲突,顶了天就是打个群架而已。但现在却能代表自己学校挺身而出!
从前哪怕打赢了都要被父母师长骂,现在若是胜了那就是真正的英雄!这如何能不让他们感到斗志昂扬,心潮激荡?!
于是他们率先站了起来,举起拳头跟着喊:“扎实苦学!壮我清北!”
连新生都这么迫切为母校争光,他们老生自然也不能拖后腿。
越来越多的拳头举起,孩子们全都激动的站了起来:“扎实苦学!壮我清北!”
震声的呐喊从膳堂传出,这一刻,连窗外树梢上最后一片枯叶都被震荡落地。
今日发生的一切,程菀不可能只是去骂两句那么简单,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召集其他老师开会,对之后的教学任务进行调整——
别的不说,至少全校上下都要拧成一股绳,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成果,这样才能真正站稳脚跟,狠狠打那些人的脸。
但如今新生众多,想要达到这个目的,肯定少不了老师的引导和督促。
于是,刚结束完会议,走到门外的老师们,看着膳堂里一个个小脸通红的学生,全都震惊了:他们还什么都没做呢,孩子们自己就团结起来了?
程菀站在最前头,也十足的意外。
她之前还苦恼过,魏志远这些刺头尚且能用“装半年便能自由”,让他们暂且安分下来,但新生和老生们阶级差距太过明显,不可能像那次在庄子上,靠几个简单小游戏便能拉近。
前几日是军训太累,大家没那么多交集,可军训结束后,都在一个院子里上课,哪怕分属不同的班级,相处久了,迟早都是会爆发矛盾。
到那时,不仅魏志远这几个熊孩子,其他官户之家的孩子也定然是不好安抚的。
而且这种阶级对立造成的问题,不仅仅只是普通学生之间的小争执,只要一出现,便容易造成群体的对立,甚至产生学校内部的分裂。
所以她今日才会召集老师们开会,想着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要先让学生间和谐相处,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程菀都做好了会失败多次的准备了。
这下可好,有了统一的外部敌人后,都不用老师费尽心思做什么,孩子们自发就团结在了一起。
而且这种团结,远比老师口中强调再多次,都要坚固结实的多。
不仅如此,从前魏志远等人都只是在装模作样,骨子里的叛逆因子实则一直在蠢蠢欲动,程菀之前让他们家长过来教学,也是存着更好管教的心思。
可现在……看着那一张张无比坚定的脸蛋,程菀相信,就算日后校门大开,他们也不会想要逃课溜出去玩了。
谁曾想啊,叔父光荣退场还能带来如此大的增益。
程菀心情大好,忙道:“红雪,快去商家酒楼,备一桌最贵的菜,咱们带去世子爷官署。”
郎君今日可受惊了,得好好感激一番大功臣!
——
程菀猜的没错,从第二日起,大家的精神面貌就焕然一新了。
不过最新发现这点的不是她,而是谢老夫人。
谢老夫人年纪大了,觉少,但因为天气太冷,醒来了也会在暖炕上靠着,今日突然听见外头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疑惑之下,披上斗篷往外一瞧。
就见束哥儿正绕着院子转圈跑步,一边跑手里还拿着一本书,正在默背着什么。
谢老夫人又是欣慰又是心疼,忙道:“束儿,这么冷的天,你要背书就进来背吧?待会儿受寒了怎么办。”
束哥儿头也不回的摆摆手:“里面太暖和了,我会犯困的,在外面更清醒些。”
谢老夫人忍不住笑道:“咱们束儿这是要考状元了?”
哪知束哥儿狠狠哼了一声:“不,我是要胜过那些考状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