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藜麦话音落下, 程若急切的跑了进来:“姐姐,纪行说他腹痛难忍,我现下便去请大夫!”
今日早间宿舍前的锣鼓声不仅叫醒了孩童们,也包括躺在床上的程若。
她已经记不清昨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记得她回来后抱着五姐姐紧紧的不肯撒手, 又是哭又是笑的。
后头明明哭累了, 却不愿意去睡, 而是坐在桌前挥斥方遒,拍着胸口保证她从今天起哪怕日夜无眠, 也要竭尽全力同五姐姐一起将清北技校的学子培养成状元。
丝毫没有想过一群十岁都没有的萝卜头怎么考状元, 去科考门口都会被人轰出来吧。
想到自己那时如同喝了假酒一般,程若只觉得都快无颜见人了。
但此时她也终于明白姐姐如何要让她来这里, 不是学校需要她,而是她需要姐姐、孩子们、好友……以及学校的一切。
哪怕十数年亲缘情分于昨日一刀尽数斩断,可此时,听着西院传来炊羹起灶声, 院中孩童如小鹿奔跑般的踏动,同屋藜麦履底蹭地的窸窣声……心底的孤寒陡然散去, 只剩下安稳暖意落地生根。
在被子里对自己笑了笑后,程若轻快起身,穿上外套抱着洗脸盆跟上了藜麦前去洗漱的身影, 笑着道:“昨夜睡得可好?”
昨日的事藜麦自然清楚,她原以为程若还需要几日才能缓过来, 因此方才特意将起床的动作放得轻一些,但此时,看着程若嘴角的笑容如同初阳破云般鲜活,藜麦也心照不宣的笑了:
“很好, 阿若呢?”
既已不再同程家有关,她便也没再称呼“七娘子”,闻此,程若眉眼更添灿然:“我也很好。”
两人轻声说着话,手上动作十分利索,收拾妥当了,便前往办公室开始备课。
学生们只哀叹上学辛苦,不知老师们的辛苦可半点不少。
藜麦从前女红好,可也仅限于一些常规绣法,为了让自己的手艺更精进些,小娘子们能学到更多东西,趁着这个冬假,她特意去绣坊花大价钱找绣娘学习异色绣、钉金绣等,现在倒是会了,可还不怎么熟练,要日日不间断的练习。
虽是练习,但亦是精工细绣,藜麦心中早就存了念想,不仅为夫人、程若等人都准备了手帕,还特意绣了些发带,准备送给学校的小娘子们。
现在大家都穿校服,程菀一开始只强调要舒适耐脏,男女之间并无款式之分,加上学习干活太过劳累,顾书云等女学子,早不在梳发髻,而是同男子一般将头发高束于头顶,说这样简单还方便。
藜麦就想着若是能绣些雅致的发带,她们应当会喜欢的。
至于程若就更是忙碌了,虽说二年级的课程也不难,她同阿陶已经学习的十分熟练了,但到底是第一日正式上课,还是忍不住紧张。
将内容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钟声响起,才拿着书去了教室。
二年级的语文课本,冬假时程菀和阿陶也一同编好了,只是印刷没那么快,需等十日后再一起送来。
不仅如此,国公府铺子里的匠人还做出了程菀描述过的黑板粉笔,黑板好说,用松木板打磨后刷上桐油与牛皮胶既可。粉笔倒是费了些功夫,最后是用山野间一种名为白善土的,加入少量寒水石(石膏)制成。
价格不贵,且能同后世一样,在板书后用湿布擦拭干净,循环使用。
只是这种粉笔太过松软,粉尘也多,长期使用容易得肺病。
程菀特意叮嘱过,在工艺改进前,除了必须要用,其他时候还是以沙盘为主。
因此今日上课,大家还是围坐在沙盘前,等着老师到来。
程若早就知道新来的学生中有些较为顽劣的,提前便做好了准备,进门口却意外的发觉各个都很安分,哪怕不听课,也只是睁着眼出神,并没有胡作非为的。
再认真一看,明白了,这应该单纯是饿的没力气了。
想起自己现在是一名先生,程若连忙崩住往上翘的嘴角,继续上课。
没过多久,座位上的纪行突然开始大喊起来,捂着肚子说特别难受。
程若见他牙关紧咬,额间冷汗阵阵,吓了一跳,让周围同学先看着他,自己忙跑到办公室,原打算让五姐姐先去照看一番,她去请大夫。
程菀听完道:“还请什么大夫,焦老师一同去便好。”
程若这才反应过来,是啊,她怎么忘了学校还有一位专门上医药课的焦老师,且五姐姐开会时说过,这学期要加强分科教育,为下学期正式分科做准备,因此焦老师现在每个星期都会过来两趟。
焦老师听此也不含糊,提着药笈就要往外走,却听程菀问道:“银针带了吗?”
焦老师点头,孩子们还不到学针灸的时候,但他是大夫,出门习惯随身携带,“放在马车上,不过腹痛寻常不必施针,先配汤药服食,视疗效而后定策。”
焦老师以为程菀不明白这些,特意讲解了一番,程菀也没过多解释,只让他们先过去,自己去拿银针,有备无患。
教室里,等到程若离开,纪行嘴上喊着痛,却对着一旁的戚逢骁使了个眼色。
没错,这便是戚逢骁想到的新计划——装病!
原先戚逢骁打算自己来的,但纪行在家中被爹揍时,祖母就会教他装病,只要一喊这里痛那里痛的,祖母便会立即派人来将他接走。
现在他可是饿了两顿,痛成这样都是学校的责任,哪个老师敢疏忽?定会急忙通知府上并带他出去找大夫,届时,他便能趁机大吃一顿,而后借口养病回家,再也不来这个鬼地方了!
纪行越想越得意,哎哟哎哟喊得更起劲了,他可是从小装病到大,绝对不会被识破。
“纪行,你还好吗?快,让焦老师给你看看。”程若想将他扶起来,但纪行似乎痛的直不起身子了,紧紧的趴在桌上。
一旁的戚逢骁忙道:“老师,他痛成这样,得赶紧出去找大夫啊。”
焦老师拿出医笈:“不必担忧,我便是存仁堂的坐馆大夫。”
傻眼的戚逢骁和纪行:……不是,这个清北技校到底什么来头,老师能上树就算了,这怎么还能治病啊!
焦老师开始把脉,纪行叫的更逼真了,就算学校有大夫又如何?只要他一直装病,他就不信校长敢不送他回家。
程若紧张道:“如何?”
焦老师眉头紧皱,“这……脉象充盈匀整,应当是康健无疾,唯独肝胆之脉绷紧偏快,因是平日动辄闹脾气之缘故。”
听这人不仅说自己没病,还映射他脾气差,纪行气的大喊:“你真会治病吗?我都难受成这样了!”
确实,这孩童两颊通红,额上满是虚汗,不应当这般简单才对,难不成真是他把错了?
焦老师都开始怀疑自己的医术了,正准备再细细看来,程菀走了过来,单手将纪行的下巴抬起,抚上他的额头。
指尖冰凉的触感传来,纪行不由心跳加速,也不知是不是饿傻了,还是银票被搜走的恐惧,这一刻他突然很慌,害怕自己的谎话被戳穿。直到程菀松开手,煞有其事的点点头:“确实挺严重的。”
纪行当即在心里得意的笑了,就说他装病是天衣无缝的,他爹都识破不了,更何况这个校长,也不过如此!
谁知紧接着,程菀将手中的布包放在了他面前,绑带解开,露出里面一根根足有七寸长的银针,日光映亮针身泛出寒光,更照亮了纪行眼底的恐惧,仿佛为了印证他的猜想般,下一秒,程菀开口了:
“既然这么严重,焦老师您还是快些为纪学子针灸吧。”
焦老师刚想说不必,而且这种七寸长针是用来治疗腰腿重症的,不会给孩童使用,但一抬头,对上程菀的目光,焦老师明白了。
当即配合的取出长针:“校长您说得对,确实得快些扎针,且为了赶紧好起来,必须得把这一排针全都扎完,一根不落。”
说完,还无师自通的配上了在茶馆听书时,书中那恶霸要债时的阴笑:“桀桀桀桀!”
程菀:……焦老师,戏有点过了。
再熊的孩子面对打针都会吓得原形毕露,更何况还是这么多针,纪行这会儿已经忍不住发抖了:“我,我不用扎针,我喝些药回家歇两日便好了!”
程菀更加关怀了:“傻孩子,连不扎针的话都说出来了,看来是脑子都疼糊涂了,待会儿往头上也扎两针好了。”
沈东南西北四人当即上前,抓着他的四肢,将人狠狠的按在了座位上,纪行一动不能动,只能眼睁睁瞧着银针离他越来越近。
“我不扎,校长您这样对我就不怕我爹找你理论吗?快放开我,放开我……我不扎,我不要扎针……”
但再怎么喊也无济于事,眼瞧着针已经刺破了他的衣服,下一刻便要刺破皮肤,纪行终于受不了了,大喊:“我错了,我根本就没病,我都是装的!装的!”
纪行原以为自己承认了,就能放过他了,却听程菀道:“怎么会是装的呢?你面皮烧得滚烫,还如此多的虚汗,肯定是病了,可不能讳疾忌医啊。”
程菀说完,又要让焦老师接着动手,纪行嚎啕大哭,彻底老实了:“是汤婆子!我衣服里藏了汤婆子!”
沈北伸手,从纪行的棉衣里搜出了四个滚烫的汤婆子。
程若这才恍然大悟,难怪方才纪行一直弓着身子,她以为他是太难受了,原来是身上藏了东西。
焦老师今日到时,虽已听说新来学子们不太安分,可见他们还会欺瞒戏耍师长,当即眉头紧皱,他幼时若敢同师父耍心眼,手板都是要被打肿的。
原以为程菀也会这般,但她只是倒了杯温水过来,让哭得直打嗝的纪行小口喝下,而后用手帕将他额上的汗擦干,又让沈北将手帕垫在纪行的背后,以免盗汗风寒,“你出了不少汗,不可脱衣,等汗干了再取出来。”
而后正色道:“今日这事是你说谎,且耽误了全班同学的上课时间,念你是初犯,只扣除两朵小红花,不准再有下一次。”
程菀说完,就带着人先离开了,让程若接着上课。
焦老师满脸恍惚的走出门,大惊:“校长,这样便好了?”不打不骂,甚至还倒水擦汗?
程菀:“那依焦老师之见呢?”
焦老师认真道:“至少也得打十下手板,罚跪半个时辰,日后若再犯,惩戒加倍。”
程菀笑了:“人教人太麻烦,我更喜欢事教人,一遍就会。”
不止焦老师诧异,纪行自己也都很震惊,下课后,戚逢骁连忙凑了过来:“早同你说过了,那程校长根本不足为惧,连被我们戏耍都只是扣什么小红花。”
他还以为逃不过一顿打了呢,哪知如此简单,跟他娘一样好骗!
纪行觉得有些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可能真是他先前想多了吧,“只是装病被识破,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戚逢骁:“怎么办?闹起来呗!”
他一招手,全班学子都朝他涌去,毕竟班上就他和纪行家世最好,倒是还有个夏侯毅,可夏侯毅似乎不爱搭理他们,大家便只能围着戚逢骁打转。
夏侯毅坐在另一边,隔得远,他虽然听不到这些人在说什么,但直觉不是什么好事,不满道:“我就说程老师太仁慈了,就该狠狠揍他们一顿!”
周尧摇摇头:“我觉得程老师肯定不是这么好欺负的人,你忘记咱们联考输的有多惨了吗?”
夏侯毅一想,还真是,若程老师那般好对付,教出来的学生又怎能胜过他们所有人,“有理,我们管好自己就行了。”
他巴不得这些人赶紧犯错,等到程老师忍无可忍时一同轰出去,这样他便能安安稳稳的待下去了。
午膳时,束哥儿特意没立即吃饭,而是站在膳堂正中间巡视着,绝对不允许任何浪费食物的行为出现。
今日照例是地位较低的庶出学子过来打饭,热气腾腾的餐盘放在眼前,哪怕这些公子哥十分不满这些寒酸的菜色,但饿的实在受不了了,且他们打定主意要开始同程菀斗争,若不吃饱,还哪来的力气?
只好拿起筷子,好似无比屈辱的夹了块肉。
今天的荤菜是猪肉。
去岁阿栩劁的猪已经顺利长成,前些日子来上课时,阿栩特意背了好几斤猪肉过来,程菀让厨娘试过了,哪怕只是简单炒制,也比从前充满膻味的肉要好吃许多。
现下又加了许多配菜做成的回锅肉,戚逢骁尝了一块,也不知道是不是太饿了,这似乎没他想象中那么难吃。
又拿起烙饼咬了一口,当即吐了出来,这个也太糙了,他的牙都要硌坏了,再尝其他两道菜,也同样如此,除了肉,感觉都难以下咽。
所以三两下就将碗中的肉吃光了,但饿了这么久,这点肉又怎么能填饱肚子?
瞧他挑挑练练的,当即有学子将自己的餐盘挪了过来,“小郎君,要不你吃我的吧?都是干净的,我还没用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