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纪行这般,必须要同他讲道理,将其中关键都说清,不能草率行事,可孩子上头那是什么都听不进去的,得让他先冷静下来才行。
而若是过于放大纪行的脾气与不满,只会令其他小组,尤其是获得优胜的孩子们不自在。
程菀从前就亲眼见过,就因为排第二的孩子不满结果,大哭大闹,满地撒泼,所有老师都去安慰他,却将排第一的小孩冷落在了一边。
小孩辛辛苦苦拿到第一,付出的汗水与努力并不比任何人少,却因为第二名大哭,便连庆祝都是小心翼翼的,就怕会惹来非议。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可优秀的孩子更不应该被牵连,这不公平。
程菀那一番话将气氛重新拉回正轨,当刘义说出束哥儿这一组回本成功,且盈利了三百一十文时,震耳的欢呼陡然爆发,惊得枝头正忙着啄食树籽的灰喜鹊身子一晃,慌乱扑棱着翅膀站稳后,忙歪着头俯瞰下方。
就见一群小少年正相拥雀跃,笑得前仰后合,此起彼伏的喊着什么“大圣大圣,战无不胜”,眉眼间飞扬的意气,似是比天边洒落的暖阳还要夺目耀眼。
——
“坐,身上可还疼痛?”
今日回到学校时,程菀便预先通知过,让小组长们分批次来办公室,设置游戏最主要的目的,是要让孩子们成长、学习、纠正陋习,程菀相信事教人才能刻骨铭心,可孩子们阅历尚浅,在自身经历感悟之余,更需要老师来引导。
所以程菀一早预备了,每两日的经营过后,便要将小组长和问题较大的孩子们叫来单独谈话。
今日第一个是戚逢骁,方才的比试,他们小组拿了第四,虽与第三的夏侯毅只差了几文钱,可他心里难受极了,见到程菀便立即开口:“老师,我真的不明白我为何会输。”
分明他已经很努力了,比纪行要努力多了。
程菀笑着道:“那你自己觉得哪里存在问题呢?”
程若前去观察时将这组的情况一一纪录了下来,一开始,一切还比较正常,戚逢骁运气不错,选到的店铺其实是人流量最高的,加上卖力揽客,很快便有了进账。
但很快,问题出来了,他拿的成品不多,会厨艺的孩子又太少,等到后头再来顾客时,货架已经空了,大家想方设法的留客,可哪个顾客有这种耐心,直接转身便走。
戚逢骁慌张的不行,只好赶紧去催膳房那边快一些,孩子们一着急,烘烤出来的面包,不是糊了,就是没发好,总之味道奇奇怪怪,最终靠着降价才艰难的卖了出去。
戚逢骁自然也知道是这一环节出了岔子,他瘪着嘴:“是我不懂做生意,想的太简单了。”
他确实将一切想的太简单了,这次失败实际是由各方面的原因造成的,但问题要逐个解决,
程菀最希望他能意识到的是:“你从未接触过这一行,会这般自然正常,可在此之前,有没有人提醒过你呢?”
戚逢骁想起有个小组员说过,要将价格定高一些,这样才能拖延时间,若是时间充足,膳房那边便不会慌张犯错了,他急忙问道:“所以,我应当听他的吗?是我太蠢笨了吗?”
“自然不是,你担心价格过高,令客人不满,这当然很有必要,可你若是将组员提的建议放在心上,便不会被这个意外搅的措手不及了。
就连昨日也是,你选择组员去缠茧,仅仅只是在三人中做出的选择,可却没想过,在田地间,分明有力气更小的人选,那么,若是你询问大家的意见,让他们去缠茧,将体力充沛的人留下来干活,是否才是最佳选择呢?”
程菀早在开学第一日就同程若说过,这些孩子,最大的问题便是自傲自大,目中无人,这不是他们的错,是成长环境赋予的特性。
那些庶出孩童应当明白讨好的前提是令自己变强,而这些世家子弟也应当学会尊重。
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有多少不可一世的英雄豪杰是栽倒在无名小卒手中?就连去了官场上,也绝少不了小官的助力。
自然,除却这些,更应当尊重普通百姓。可如同束哥儿般天性良善的世家子弟并不多,若是直接说什么要怜爱百姓,谁会放在心上?
所以,得先让他们学会顾忌,心中有了顾忌,才不敢轻视,才不会草芥人命。当官者,只要能真正做到这一点,那便算得上是及格线以上了;权贵子弟真能知晓这个道理,即便是顽劣,那也不会酿成大祸。
可学会尊重,又有前提——得让他们知晓即便是门第低微之人,亦有长处,不可轻视。
衍生到这场游戏中,便是让组长们明白,这不是你一个人的小组,也不是你一个人的资产,只有合作,才有胜利的希望。
戚逢骁怔愣住了,是啊,若是他将组员的话放在心上,即便不采纳,也会有所防范,可是他没有,他想都没想就否决了,甚至还在怪那人拖累了大家的时间。
程菀笑道:“这便是,兼听则明。”
不止戚逢骁,夏侯毅也是这个问题,但俞朝盛就有些不同了,他同样瞧不起地位比他低的组员,可却会摇摆不定,原因很简单:“告诉老师,你是不是怕承担责任。”
俞朝盛胖乎乎的脸上满是惊讶,不等他反驳,程菀便接着问道:“可是今日说要继续任务时,你分明也满脸坚定,为何要害怕担责呢?”
俞朝盛纠结的手指都要搅成麻花了,可程老师看过来的视线,就好像娘亲一般,令他忍不住开口道:“我、因为我不想输……”
俞家情况与魏志远家差不多,但要更加复杂些。
他家总共有九个孩子,除了俞朝盛外,其他皆是女子,他是最小的,也是唯一的嫡子,按说他应当是万众瞩目的,最初也确实如此。
可随着他日复一日的长大,资质越发平庸,而八个姐姐却是各有各的优秀,因此,每当父亲看见他,便是各种不满。
而母亲和祖母则会一味的护着他,越护着,父亲越生气,甚至还说出要让八个姐姐都招婿,光耀俞家的门楣,母亲一听这话气的大拍桌子,说他可是嫡子,只是太小了,等他长大,定然不会输给任何人……
每到这时,俞朝盛就会郁闷不已,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一口一口的吃东西,将肚子填的饱饱的,似乎就不会难受了。
他吃的越多,父亲越骂他,越骂,他就越害怕……
俞朝盛哆哆嗦嗦的说完,人都离开凳子半截了,哭丧着脸道:“老师,我又饿了……”
程菀哭笑不得,拿出一块糖递到小孩嘴边,俞朝盛忙一口含住,用力的吮吸了起来,程菀轻轻捏了捏他小福娃般的脸蛋,道:“老师可以帮你,让你父亲日后少训你,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俞朝盛圆溜溜的小狗眼顿时亮了起来,程菀从抽屉里找出一个小本子,这是与束哥儿相同的随身笔记本,“日后,你可以问大家问题,但不论你做出了什么选择,都要记下来,并分析利弊。
就好比今日进货,你听从了组员的建议多备些,利是盈利空间大,更有把握获胜;弊是回本风险也高。”
父母其实皆对他抱有期待,可一个是盲目信任,一个是恨铁不成钢,上头还有十分优秀的八位姐姐,以及溺爱的祖母,俞朝盛会养成这种性子并不奇怪。
若是程菀,便会竭尽全力培养八个闺女,只要小儿子不闹事,快快乐乐的长大便好,但俞家人显然不这么想,只看将他送来当伴读这一件事,就知道俞家日后还有的争执。
俞朝盛现下与其说是怕输,更深层面是焦虑,这才导致他优柔寡断,摇摆不定,所以,戚逢骁等人的当务之急是:学会尊重普通组员前,而俞朝盛,更应该专注解决他的心理问题。
父母那边肯定要沟通,可他自己也应当努力缓解,若是能对生活中的所有选择都做出分析,长此以往,他才能更加明晰,坚定,不论俞家未来会怎么样,至少他能知晓自己为什么要做出这些选择,与自己和解。
怕小家伙偷懒,程菀还特意道:“只要你能做到,那么每个星期,我都会请你吃从未尝试过的好东西,炸鸡、烤肉、辣条,保证你心满意足。”
俞朝盛当即如同听到了肉骨头的小狗,激动的连连点头。
之后,便是纪行。
虽说早就没哭了,但走进来时,却是臭着个脸,似乎很想显示出自己的愤怒,可高高噘起的鸭子嘴,却令程菀忍俊不禁。
纪行一秒破功:“老师,您还笑!”
程菀:“我不是笑,我只是很欣慰。欣慰你今日收获到了许多。”
“收获?我都垫底两日了!”纪行更愤怒了,下一刻听程菀问道:“那若是你下次再遇到故意讹诈和偷窃之人,你会如何?”
纪行想也不想便直接道:“我会报官!定要让官府收拾他!我会和其他同学在店铺四周守着,决不许任何人偷东西。”
他太气了,以至于回来的路上都一直在琢磨这事。
“所以,你明白老师为何不插手了?若是沈老师出面,下次遇到同样的事,你们依旧会慌张失措,可现在即便老师不在,你们也知道该如何处理了。”
程菀笑道:“只是牺牲几十文,便能让你们学习到这么多,难道不值吗?”
纪行怔住,他心中知晓老师说得对,可他还是咽不下那口气:“但是我输了,现在只有我输了两次了!”
“做生意、种地,那都不是一锤子买卖,即便你这两日赢得再光彩,之后若是掉以轻心,只会输的更惨,更何况,你输只是因为讹诈和偷窃吗?”
见他面露茫然,程菀直接将刘义方才的账本拿了过来:“纪行,你会输,最大的原因是你不拿钱当钱。
其实你的策略没问题,就算只靠成品,能卖出来,自然也是有不少的利润,甚至可能比旁的队伍做得更好。但关键是,你太大手大脚了。旁人还价,你就随口答应,抽奖的鸡蛋更是一出手就二十个。
你会这般,是因为从前手里的钱都来的太轻易,冲爹娘张个口,伸个手,就有源源不断的进项,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爹娘的钱,赚来又有这么轻易吗?”
纪行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程菀却打断了他:“不必着急回答,明日便放假了,这就当我为你布置的家庭作业,你回去好好问问你爹娘,周一再来回答我。”
“母亲,我也有做错的地方吗?”
瞧着大家一一被叫来办公室,最后的束哥儿出现在门口,就怕自己也犯了错误。
“自然没有,束儿做的棒极了。”程菀冲着他招招手,小家伙立即扑到她怀里来,都不用程菀问,他便兴奋的将这两日感受到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程菀认真的听着,束哥儿确实没什么需要改进的,可最令程菀担忧的,依旧是他讨好型人格倾向,“那束儿会觉得累吗?”
“当然不累!母亲,我觉得可有意思啦!”束哥儿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但他真的很喜欢这种大家一同奋斗,齐心协力的感觉,比平日上课都要好玩许多。
“行。”瞧着小孩脸上再无任何阴霾的笑容,程菀笑道,“束儿只需要记住一点,过程比结果更重要,所以要让自己快乐,不要做委屈自己的事。”
这于束哥儿自然也是好事,他本就是人际交往方面的天才,趁着年岁小时,多和不同的人接触,多经历不同的事,都会成为他长大后的财富。
束哥儿同母亲说的眉开眼笑,正欲回宿舍时,就看到父亲来了,连忙跑过去,又将这两日的事说了一遍,还要拉着谢钰之去看外面的积分榜。
等同儿子联络完感情,谢钰之坐在程菀对面,由衷感叹:“夫人,真抽不出空去枢密院走一趟吗?”
他今日特意来的早一些,恰好碰到程菀正在同孩子们谈心,因为程菀已经瞧见他了,谢钰之便也没特意避开,在门外驻足了片刻。
一开始,只是好奇夫人处理公事的模样,哪怕他已经见过了许多,可每每见此,谢钰之都觉得这样的程菀仿佛在发光一般,令人挪不开眼。
可听着听着,他便不由感叹,难怪清北技校能发展的这般快,一切都是有迹可循,对于这些孩童,程菀甚至比他们父母还要更加了解些。
这般看来,他是否对下属们都太过严苛了,难道也应该像夫人这般时常关怀吗?
程菀笑道:“这便是一个猴一个拴法了。不过,郎君,你改天能否替我邀俞大人去茶馆坐坐?寻个你也有空的时候。”
除非是学子犯了事,现在很少会有家长来学校,俞朝盛本就胆小,若是冒然留俞大人在学校谈话,就怕他和其他孩子会瞎想,还是约在外头好一些。
“当然。”
谢钰之琢磨片刻,还是将昨日有关太学的事说了出来,他听程菀说过肖林川等人,但也不知晓是否与他们相关。
“果真?”程菀皱眉,肖林川他们确实说过在学校受到前进的排挤,手头才会那般拮据,难道现在已经发展到了打人的地步?这都快秋闱了,这群人怎么还不消停。
“我已同司成谈过……”
程菀摇头:“郎君不知,很多事先生出马根本没用。”
谢钰之没体会过校园生涯,但程菀是经历过太多的,学生间的霸凌,只靠老师,效果并不大,除非这老师铁了心的要整治,但放在太学可能吗?
若是老师真愿意管,肖林川他们还会被挤压到露宿街头?
想起那一张张质朴又瘦削的脸,程菀轻叹口气:“明日请束哥儿帮忙打探一番吧。”
——
第二日,清北技校第一次月假。
“黎哥儿,勇哥儿!”束哥儿热情的呼唤着自己许久未见的小伙伴,当宋黎和夏侯勇走近后,他和夏侯毅、周尧三人全都震惊了,“你们怎的变得这般憔悴了?”
说到这个,宋黎二人便有倒不尽的苦水,那眼泪简直说来就来。
元宵开馆后,太学也如清北技校般,扩大招生,原先的一个班,发展到了现在五个班,还像外舍、内舍、上舍这般实行黜落制。
也就是每月考一次,考试最好的分为启修班,之后依次排列去其他班,若启修班的下次被人超过了,便要立即滚蛋。
月考,太学普通学子也是有的,可那些都是即将下场的成人了,他们一群孩子,未免也太刁难些,且考不过就要降级,还会一一通知家里人,这谁受得了?
束哥儿忙给两人擦眼泪,周尧还特意递了甜甜的甘果茶来,“所以,这便是我们前些日子找你们,一直没回应的原因?”
夏侯勇拿出喝酒的架势,将茶一干而净,“哪还抽的出空来,若是不学,就赶紧趴在桌上睡一睡,否则上课打盹,老师的戒尺就敲过来了。”
宋黎特意看向束哥儿道:“我们还好,倒是你那表兄,王溪山,那简直是累的精气神全无,那日我在宿舍瞧见他,差点以为遇见吊死鬼了呢!”
束哥儿不解:“可是他学习不是十分优异吗?”
“我原先也这般觉得,后来劝他歇一歇,别熬坏了身子,他却说自己并不聪慧,若还不认真些,定要沦落去其他班级的。”宋黎说完,在听说束哥儿他们这几日的别样活动后,同夏侯勇二人那更是抱头痛哭,羡慕的眼泪流不尽。
一众小萝卜头们长吁短叹的说了半天,束哥儿问出肖林川等人的事。
大家虽然听过有太学学子来抄书,可并不知晓这些人的身份,外貌,夏侯毅道:“勇哥儿,不如你去找表兄,让他帮忙打听一二。”
夏侯家人丁兴旺,那所谓的表兄虽是旁支的旁支,可夏侯毅二人都是本家的,请人帮忙,说一嘴就行。
夏侯勇点头:“好。”
今日太学不放假,他们也是趁着午膳时间溜出来的,等说完后,便急匆匆离开了,而夏侯毅和周尧原想回家,但听闻太学恐有欺凌事件,便耐不住心中的好奇,索性留了下来。
原以为夏侯勇那边要等许久才有信,哪知不到一刻钟,墙边的铃铛就摇晃起来,早早守着的束哥儿赶忙将纸杯放在耳朵旁。
只听到一句急促的:“束哥儿你还是快让程老师想想办法吧,听说好几个学子高烧不退,恐有性命之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