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泪好像从父母去世那一天开始就流尽,如果人这一辈子流的眼泪都有定数的话,牧冬应该后悔他从那天开始决定不再流泪。
所以属于他的眼泪才有人替他流出来。
这眼泪这么烫,烫得牧冬心口一阵抽痛,像被人活生生在心脏打开了个豁口。
而沈春很快收敛了情绪,他站起来,如果不是脸是红的,还有牧冬衣服上的印子,几乎让人看不出来他这么猛烈地哭过。
沈春抬起头,尽量让自己平静一些,说:“哥,我们进去说吧,外面有点儿冷。”
屋子里的小沙发上,牧冬依旧倒了一杯温水。
因为流失了太多水分,沈春一口喝了干净,沙发是一个小小的双人沙发,沈春坐在这牧冬就得站着。
两个人沉默地对视,沈春靠在沙发后背上,手指不自觉抓着自己的裤子,牧冬出来得急,应该是随手套的衣服,领口大开,让沈春轻而易举地就又看到了那个纹身。
纹身只是一个导火索。
真正让沈春来这里是张小帅的话,这远比那个充满猜测和不确定的纹身更让人动容,但是真到这里了,沈春不知道怎么开口,问什么?
他想问的东西太多了,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起。
沈春脑子很乱,手指头要把衣服那块布抓烂,沈春深吸了一口气,说:“我大一那年打了一个耳骨钉。”
牧冬看向他的耳朵,“嗯”了一声,其实从见到第一面开始他就发现了。
“杭州的冬天没有这里那么冷,但是金属的钉子在耳朵上,风一吹就一股透着骨头的凉,人身体的温度就和这种金属混在一起了,分不清楚凉还是疼。”
沈春摸着自己的耳朵,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冬天,或者说很多个冬天里。常林市的冬天很长很长,那么多寒冷的日子里,他一次都没有注意过。
牧冬哑声问:“很疼吗?”
“我不疼。”沈春摇摇头,他站起来,越过茶几一步步走到面前。
他伸出手, 掌心贴在牧冬的锁骨上。脖子偏右,贴上去的时候可以感受到动脉在跳,那里有一块不那么平整的疤痕,疤痕上面是藤蔓和那些盛开的黄色小花。
沈春的手心很热,但他整个人却是抖的,一寸寸抚摸过那块伤疤,这里面有一块永生的钢板,仔细算算,已经在牧冬身体里整整八年。
牧冬皱着眉头,像是受不了般一下按住了沈春的手,哑声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疼。”沈春没再动作,声音又开始哽咽,说:“常林的冬天太久了,我现在才知道这里有多冷,你有多疼。”
牧冬的手也跟着开始抖,他深深看了一眼沈春,低声说:“还好,习惯了。”
沈春眼泪又流下来,“所以哥,你纹这个是什么意思?”
牧冬把烟从兜里掏出来,点之前他问沈春,“介意吗?”
沈春摇摇头。
牧冬还是把窗户打开了,低头把烟点燃。
他问:“你觉得这是什么?迎春花?”
沈春点点头。
牧冬笑了一下,说:“你不知道这样的花有很多吗?你搜一搜,这花是我路边碰见的,觉得好看就顺手弄的,好像是什么荆棘科的。”
沈春下意识眨了眨眼,手指不自觉蜷起来,从兜里翻自己的手机。
他塞得太深,找出来有点艰难,自己在那掏了半天。
我又猜错了吗?沈春想。
牧冬吐出来一口烟圈,说:“行了,别找了。骗你的。”
沈春愣愣地抬头看他。
“这是我之前找的借口。”牧冬说,“本来想着么跟你说的,现在我告诉你,这就是迎春花,开心了吗?”
沈春意识到自己又被耍了。
他愤愤地站起身,也走到窗户边,从牧冬手里把那根抽了一半的烟拿了出来。
牧冬挑了挑眉,以为他要灭掉,没想到沈春顺手把烟塞到了自己嘴里。
沈春动作娴熟地抽了一口,顺手弹了弹烟灰。
牧冬嘴角抿起来,低声问:“什么时候学会的?”
沈春拿着烟笑了一下,说:“大学时候呀。学会太多东西了,哥你要看看吗?”
牧冬眼皮半耷拉着,视线冷了几分,把沈春手里的烟抽出来,放进烟灰缸里踩灭了,低声说:“以后不许抽了。”
“哦。”沈春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听到没有?”牧冬又问。
沈春勾起来嘴角,笑容越扩越大,说:“我知道了,不抽了不抽了。”
本来也不怎么抽了,这个他没说。
烟灭了两个人就坐在小沙发上。
沈春靠在牧冬肩膀,像小时候一样,黏黏糊糊地说着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