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都,八角楼。
夜幕如墨,霓虹光影顺着高耸入云的建筑群次第点亮。
不怪人们常道,小河弯弯向南流,繁华一梦几时休。
绮丽城色璨鎏金,G都人醺醺然矣。
初来乍到,连俏在洗手间醒了醒神。接下来连续7天的珠宝展会,她得打起精神。
推开洗手间的旋转门,连俏踩着细碎的步子穿过觥筹交错的酒席。
视野忽地撞进一道熟悉的轮廓,她脚步猛地一滞。
还没等她做出避让的姿态,那人已经径直走了过来。
“好巧。”
声音像是从记忆深处飘来,如G江夜色让她迷惑了好一阵。
连俏怔了几秒,目光下意识地在四周逡巡,最终垂下眼帘,轻轻咳了一声。
她勾起嘴角,给出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微笑:
“啊,是你啊。”
四个字,在她舌尖掂量许久。
面对旧人,太熟络,显得刻意;太冷淡,显得心虚。
最后挑了个最不咸不淡的调子,偏偏她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心底早已不平静,面上却还要维持着从容。
周玙看着她,笑了笑:“我还以为,你不记得我了。”
“怎么会。”
连俏答得极快,连呼吸都未乱半分。
只是话音刚落,她的眼神便下意识越过他的肩膀,投向自己的席位,像是在急于寻找一个逃离的落脚点。
周玙捕捉到了她的局促,他了然地侧过身,留出了一条足够离开的空隙。
“谢谢。”
连俏微微颔首,裙角划过灯影,没有片刻的留恋,径直走远。
周玙站在原地,目送那道纤细的身影重新没入喧嚣的人群。
一如初见——如风起,乍然而至,又倏然而逝。
掠过时心湖骤乱,风止,只余一地无处安放的沉默。
回到座位,周玙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
酒席已近尾声,林慕舟坐在不远处,将刚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啧啧,昔日的校花依旧一副高岭之花的作派,似乎释放一点香气都是不道德的。
又或许…周玙不是那个摘花人。
林慕舟支着下巴,看热闹的神情里透着几分打趣。
待周玙坐下,林慕舟压低声音,唯恐天下不乱地问:“怎么样?心跳还算正常吗?”
周玙抿了口凉茶,茶水入喉,苦涩回甘。
“正常。”
林慕舟眼睛一亮,仿佛捕捉到了什么大新闻:“终于放下了?”
周玙笑了一声:
“失望。”
林慕舟正欲鼓掌庆祝他终于“回头是岸”,却听见周玙不疾不徐地补了一句:
“但我已经习惯了。”
林慕舟的动作僵在半空,最终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真没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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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上的燥热顺着杯盏里的茶香往上飘,连俏心绪微乱,直到近处几声卑微的“老板……老板”重复了几次,才将她拽回现实。
她转过头,瞥见小林那张失了血色的脸,眉头轻蹙:“怎么了?”
“老板……我申请去买点药。胃不太舒服。”
连俏下意识掏出手机,打开本地外卖APP,却在搜寻一圈后发现,居然没有卖药的商家。
什么繁华梦,内陆即使是三线城市也有便利的药店外送服务。
梦碎一地,连俏最怕麻烦。
都说G都是商家的天堂,消费者的地狱。连个外卖软件都如此鸡肋…
连俏轻叹,暗责自己思虑不周,没在出差前备好常用药。毕竟这次带的团队十来号人,任何一场突如其来的水土不服,行程都会产生变数。
“我去吧,这地方我熟。”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按住了她想要继续滑动屏幕的动作。
方言予放下筷子,神色坦荡,看向连俏的眼神里透着一种让人心安的沉稳。
小林受宠若惊,正欲推辞,却听连俏道:“好,麻烦你了,注意安全。”
推辞的话语卡在喉咙,小林感激涕零地应下,显得有些局促。
“你要是病倒了,老板接下来几天都得忙得睡不着觉,这会儿就安心歇着吧。”
方言予起身时,还不忘顺手招来服务员给小林换了一杯温水,动作行云流水,贴心到了骨子里。
连俏冲他微微挥手。
很多时候,她确实什么都不必说,方言予总能精准地补齐她所有考虑。
一旁的新人小A一边往嘴里塞着鸡腿,一边压低声音同同事八卦。
“难怪刚才听方总和本地人对话,英文和G都话切换得比我喝水还顺溜……果然是名校背景,就是厉害。”
连俏闻言,唇角漫不经心地勾起一抹弧度。
方言予曾是G市某一家外企的翘楚,是她耗费了数不清的口舌才从高塔上挖下的猛将。
每当看着这个得力的二把手在公司运作中挥洒自如,她便感到无比庆幸当初自己找他来做合伙人的决定。
这么想起来,周玙也是G市人…
这个念头如同一根细针,无端扎进了原本平稳的心绪里。她下意识地想要侧过头,去寻找那个同样生长于此的轮廓。
正出神,耳畔又传来小林那幽幽的低唤:“老板……我申请去洗手间。”
连俏无奈扶额。小林什么都好,就是过于实诚的性子,连这种私人琐事都要报备,让她哭笑不得。
待小林在众人的担忧下起身离去,初入职场、满眼清澈的小A忽然凑了过来,目光如炬,天真开口:
“老板,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
“您和方总是不是……”
话音未落,跟了连俏两年的老骨干小B眼疾手快,夹起一颗硕大的鸭翅,精准地塞进了小A鼓囊的嘴里。
“你要的鸭翅,趁热吃。”
连俏不动声色地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对于这种刚脱离岁月静好的大学校园,还没被职场磨平棱角的新人菜鸟,她认为正是培养的好时候——
再说了八卦是年轻人的天性,无需苛责。
况且,连俏自己也时常在那种暧昧的缝隙里反复试探。
她确实享受与方言予之间的这种不清不楚。
这种带着浓厚利益关联、却又隐约透着私密依恋的关系。
暧昧难辨,却格外引人遐想…确实是工作与生活中绝佳的一味调剂。
“我和方总是工作上的战友,生活中的挚友。”
连俏笑得大方,弯弯的眉眼里透着几分妩媚。
小A被塞得满嘴油光,一时之间脸颊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地硬转话题:“噢……那,那老板,您是什么星座的?”
小B在一旁盯着小A不断咀嚼的动作,随时准备着递上下一块鸭翅。
连俏刚想接话,后方却猝然炸开一阵嘈杂,尖锐的谩骂声如利刃般切断了空气。
小A还没察觉到周遭的异样,用力咽下最后一口,满脸自信:“Boss,其实我是白羊座……”
话音未落,身侧掠过一阵风。
连俏已然起身。
小B随手将那盘鸭翅推向小A:“吃你的。”
…………………
推开围得水泄不通的看客,连俏一眼便看见了狼狈的林思文。
他蜷缩着身子捂着胃,脸色惨白如纸,身侧是一地碎裂的汤水与被毁损的玉石首饰,晶莹的断茬在灯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两名中年女人正指着小林的鼻子,用七声三调的G都方言持续输出,快速紧凑的语言节奏里藏着高高在上的嫌恶,如针般尖利。
连俏火气腾地升起,她迅速扶住虚弱的小林,目光如寒霜般扫过四周。
服务生绕道而行,路人避之不及,那种冷漠令人窒息。
“小林,怎么回事?”她压低声音,抚慰的语调却森然。
小林疼得冷汗直流,强忍着解释:“从洗手间出来……她们堵在路中间,我就想借个道,结果她们故意绊人……”
连俏冷笑一声。
她径直走到那两个女人面前,用流利的英文冷言对峙。
对方却连眼皮都没抬,轻蔑地摆了摆手——意思是“听不懂”。
这下好,连文明交流都成为不可能。
连俏心里明镜似的,她们这副蛮横的作派,分明就是欺负外地人,仗着这是监控死角,有恃无恐。
“没用的,老板……”小林绝望地扯了扯她的衣角,“我叫了服务员,经理根本不来。”
连俏环顾四周,理智飞速运转。
主办方、经理、方言予……名字在脑海中闪回,最终定格在一个名字上。
周玙。
“在这儿等我。”她丢下一句,转身撞入人潮。
高跟鞋敲击着地面,发出急促而凌乱的扣响。拐角处,她脚下一崴,身形踉跄了一下,却顾不得疼痛,径直奔向那个她本想避开的方向。
直到她停在周玙桌前,呼吸因为奔跑而显得有些急促。
林慕舟正饶有兴味地看戏,见连俏直冲而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赶紧端起茶杯试图掩盖自己已经张成“O”型的嘴巴。
周玙抬眸,含笑的目光撞上她有些凌乱的视线。
“周玙,帮我一个忙。”
出口的瞬间,连俏心头闪过一丝懊恼。
这本该是一场不相往来的重逢,可突如其来的闹剧让她潜意识里主动站在他跟前。
怕他拒绝,她又补了一句:
“……我会报答你的。”
空气仿佛静止了三秒。
“好。”
在起身的一瞬,周玙地伸出手,指尖轻扣住她的手腕。
如此自然。
林慕舟彻底石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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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人群中央,周玙才松开了手。
手腕的力道撤得极快,仿佛方才的相护,只是为了引领她穿过这令人窒息的喧嚣。
小林看见自家老板带着个气质卓绝的男人回来,心下虽惊疑,却莫名感到一阵安稳。
周玙先扫了一眼地上的狼藉,视线在碎裂的玉石与溅出的汤水间短暂停留,随即便将这场拙劣的闹剧看了个通透。
他微微抬眼,用极为标准的G都话缓缓道:
“两位。”
“这出戏,打算怎么收场?”
那两个女人先是一愣,随即又端起那副惯用的无赖嘴脸,提高音量用方言七嘴八舌地指责小林,坚持要高额赔偿。
连俏立于他身侧,趁着她们聒噪的间隙,低声将事情始末陈述了一遍。
说话时,她略微倾身,发丝轻擦过他的肩侧。那缕极淡的栀子花香,随着空气的震动,毫无预兆地侵入了他的感官领域。
周玙眸色微沉,俯身拾起一块碎玉。修长的指节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泽,他漫不经心地翻转玉石,一眼便看穿了那粗劣的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