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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若风止浪息(7)(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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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楼梯来到二楼,右手最深处的房间便是我的新卧室。因为这栋屋子空置了很久,直到最近才等到我们入住。为了帮忙妆点新家,也是我抽空在周中回来的原因。

虽然这房间名义上属于自己,但还没在此留宿过,即使生活用品都已齐全,依旧显得没什么生活气息。看起来与陌生人的房间无异。每次进入会有股穿过薄膜的异样感。如果接下来不是一直住在这里,恐怕要相当长的时间才能习惯。

一间能安下床铺的几平卧室,便是心能自由活动的全部空间。

房间内唯一与自己相关的事物,只有那几只没整理完的褐色纸箱,藏在书柜下的一角。里面装满了过去的杂物。有小时候放在枕边的布偶,也有翻阅过无数次的绘本。虽然这些箱子每次搬家时都会觉得麻烦,也没什么必须留下的理由,可却没有落下过一次。

每当将手放上纸箱打开时,我总会像开启宝箱般不住的屏住呼吸。

那种令喉咙一阵紧缩的感觉,仿佛是直面过去前的某种预兆。

自己为什么总是会选择打开它呢?如果没有记错,上次是为了找寻多余的图书,方便填满书柜。再上次是有人生日,试着找寻对方可能感兴趣的礼物。明明觉得毫不在意,但第一时间总会想到这里。

至于这次打开的理由,想来是前辈那句无心的,关于对我身上性格淡然的评价。

可即使是这样的我,小学时也有过关系要好的朋友,只是如今已彻底失去联络。那时通讯并不算发达,我仍记得毕业当天收到过的同学录,为此觉得受到重视兴奋不已。

我曾宝贵的将它们收集起来,但时间的流逝会让情感渐渐磨损。

至于在国中时期,不知为何虽然聊天软件变得盛行,却没有值得在意的友人。通讯录中,最后的对话早在毕业后中断。虽说不至于彻底删除断绝联络,但有时看到一长串的好友彼此再不过问,不免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它存在的意义,就好像曾经收集过,但久了便不再翻阅的集卡册一样。倘若这份列表能够随着时间的改变打印下来,想必早就积满灰尘,只会令心灵呛到。

对于人际关系的淡薄与疏离,原因我觉得有很多,但我不知道答案。

是觉得重新缔结友情比想象中麻烦?但这么说早在上学前也因如此。虽然亲口说会有些奇怪,但我每次搬家前都会在当地交到朋友,自认不是那种性格孤僻的人。

又或者是与国中同学合不来?印象中我不曾与人发生过冲突,所以应该不会有丢弃的不堪回忆。

也许在成长的过程中,我不自觉地丢失了某样东西,而那样东西丢失后产生的结果,也一直绵延到了现在。

理所当然的,同学录已经找不到了。即使把纸箱倾倒到处摇晃,也不可能凭空掉出新的宝物。本来还抱着或许藏在角落里的期待,看来是我多虑了。

这算是有童心的表现吗?我试着稍稍安慰下自己。

在我一边感慨过去,一边把东西放回纸箱时,或许是原本藏得太深,我发现到了一直被我忽略掉的某样东西。此刻正摊在了远处的地板上,显得百无聊赖。

那是一本笔记本。酒红色的牛皮封面反射着微光,伸手抚摸时,指尖传来一阵粗糙但柔和的质感。

掸去封面蒙上的灰尘,试着翻开封面,用黑笔写下的「麦高芬」几个字随即映入眼帘。

漂亮的字迹逐渐唤醒了记忆,我深吸一口气,继续翻动那些泛黄的纸张。

日记的主人,是一名女初中生。由于生前罹患不治之症,来到母亲工作的疗养院,度过人生最后的暑假。那时候的我,还是一名刚准备上学的孩子,当时由于没找到落脚的地方,母亲为了照顾我,便把我带到当时她工作的疗养院里。

我与那名女孩从初识到分别,其实只有短短一场暑假。在这短暂相处的时光里,因为年龄,我一直称呼她为「大姐姐」。虽然这么相称有些奇怪,但当时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姑且只能这么指代。

疗养院没什么打发时间的方式。那时无所事事的我,总会跟随母亲在院内到处乱窜。作为母亲需要照顾的患者,这当中也包括了她的房间。这便是我们相遇的起因。已经忘了从何时开始,她会把自己经历当作故事,主动讲给我听,陪我度过那些无聊的时光。

至于为什么与她相处的时间最长,而且记忆到现在,除去这个因素,虽说主动开口有些令人害臊,但我想是觉得那名大姐姐长得很好看。

虽然距今过去了十几年时间,但这理由意外得保留在记忆深处。

或许正是因为小时候的思想太过单纯,没有被复杂的东西包覆,我才能记忆得清楚。

这本日记写满了她为我讲故事前,作为素材记录的过去。说实话,即使当作一本已出版的散文集也不算突兀,足以可见她的故事与文笔。

明明我记得她说过自己的成绩并不算好。当时甚至还开玩笑的表示,如果没讲好还请多多谅解。有时还会拿她擅长写作的朋友作比较。

可直到失踪前的那一天前,她依然在用笔努力填满这本日记。

如今我会选择在出版社中就职,兴许也多少受到了她潜移默化的影响。

我望了眼时钟,愣神了一会儿,才意识到现在是周末。至少现在还暂时没有安排。我刻意摇了摇头,尝试丢掉心中的顾虑。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故意模仿小时候读书的自己,靠在床头仰望天花板,手中一直在翻阅这本日记。在工作之余,像这样大段阅读文字到底过去多久了?具体时间已经不能确认,只是单纯知道过去了很久。

一旦爱好变成了工作,就不可避免的经历磨损。热情终究是不可再生的消耗品。如果想要维持长久,从开始就得做好精打细算的准备,直到迎来消耗殆尽的那一天。

至于之后驱动着的,我想便是惯性使然了。

大概当时是小孩子的缘故,容易因故事深深着迷,当时的记忆比想象中深。每当触碰那些曾阅读过的文字,都会不由得唤醒趴上她床边的画面。特别是背部躬起的感觉,与现在靠上床板读书的感觉很像。

为了方便回忆当时的感触,也许我现在也可以趴在床边读书?

冒出这个念头后,我觉得身上某些地方或许还没发生变化。

「..................唉——」

可即使能回忆起故事的发展经过,现在却不能回忆起当时的心情。这带给我一种那些经历不属于自己的错觉。

回忆故事与背后的情感并不相通。两者虽然看起来相似,但不能简单的一概而论。只是透过日记上的这些文字,现在的我只能做到前者,即使真的趴在床边也没有用处。

手指表面浮现出一种划过包装却不能触摸内在,只好用指甲掐揉外表的触感。

我不断摩擦大拇指与食指,尝试消解这股不安。

倘若重新找回那些失去的情感记忆,我是否就能摆脱这种误解了呢?

「..................」

等到从自言自语中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正拿着日记,来到了附近的一处公园。我在思考时习惯到处走动,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就像没有出路的思考,脚下也只是没有目的地的来回晃动。

这就是所谓的散心吗?我尝试解读自己的行为。但一想到这问题只会让自己迷路,就放弃了。

三月的风残存着凉意,虽然已经到了春天,但离天气和暖的日子还有一段距离。太阳被云层遮挡,没能透露出太多暖意,让人觉得随时会下雨。每次仰望这样的天空,明知道寒冬已经过去,却总会担心春天在背后不会到来。

我坐在公园门口喷泉附近歇脚,一个人占据了一整张长椅。虽然空间上显得宽裕,但怎么都觉得不太自在,没有那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有时我会觉得,比起没有人的长椅,只有一人坐的长椅更能体现出孤独的氛围,因为那是缺失的。

只是为了一句评价就烦恼至今,不免觉得自己的性格太过认真。

而且前辈也说过,那只是一句玩笑话。与前辈这段时间的相处让我明白,她不是轻浮的人,这点玩笑都如此在意,未免显得自己太小心眼了。

成年以来,我很少有继续联系的对象。虽然彼此之间额外存在着前后辈的联系,但或许在潜意识中,我不认为这是唯一一种关联。我还希望额外能加上朋友的关系。大概这也是我会变得在意的原因。

但是的确,她的无心之言,的确让我开始注意身上缺失的那部分。从这一点上来说,那应该算是一句箴言。自己身上存在着变化,这点难以否认。只是刚开始,我不能确定这种变化是好是坏。前辈的话替我点出这点,让我不再有因为遗失所以才需要找回的借口。

我没有戴上帽子,只是闭上眼静静感受风的温度,让发丝顺着风飘扬。

就在此时,忽然响起什么东西弹起的声音。没有征兆的,就这么突然从耳边浮现了。

有些事似乎在无意间拉开了序幕,回味时总觉得带着不少戏剧性。仿佛在公园内这副随处可见的光景里,都是为了衬托那道即将出现的人影。

我循声看去,映入眼帘的是名梳着侧马尾的女性。此刻,她正双手合十,站在那座园前的喷泉前停留。她像是在回忆什么般阖上双眼,一动不动。直到面前扬起一片水花,似乎是达成了什么目标。她这才睁眼,转身准备离去。

我与她没有交集,也没有出声叫住的理由,所以只是目送她的离开。

或许是因为纤瘦,她远去的背影给人一种淡薄感,加之那身轻薄的白衣,仿佛下一秒就会从光影中隐去。

不止这股仿佛萦绕在身边的透明氛围,她的走路姿势也很是特别。

那走动时的那一频一步........该说是端庄么?总之很容易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手臂没有安在身体两侧,也没有轻微摆动,看样子应该是安在胸前。因此缺少什么的背影生成一股微妙的不协调感。至于略微佝偻的背部,像是被眼前看不见的东西牵引,让她止不住的向前倾倒。

「好奇怪的人.......」

在这之后,确认四周无人,我从长椅上起身。没什么特别的动机,只是无谓的好奇心作祟。我来到她停留的位置,学着她的模样驻足眺望。

那是一座富有年代的喷泉。池水中央的象牙白雕塑,因日晒微微发黄。明明是一座现代化的艺术品,整体却带给人一种古代风格的印象。

可惜我没有积累相关知识,也没经手过相关题材,只是站在原地驻足眺望。

或许是还没到定时演出的时间,池水周围没有水花灌溉。只有几只麻雀偶尔停在边沿饮水,发现有人传来的动静,又很快飞向远处。

「......原来是在许愿。」

发现水池底部的硬币后,我才意识到原来是它发出的动静。看来这里是被当成了一座许愿池。

位于池底的硬币大多已经生锈了。像是某种海洋生物遍布在水底,露出棕红色的铜锈。

从这些硬币堆积的数量可以看出,这里许下的愿望或许很容易实现吧。

其中一枚硬币吸引了我的注意。是刚丢下去的缘故么,它反射着银色的光芒,沉在水底仍清晰可见。或许不久之前,它还停留在刚刚那名女子的荷包当中。

不知道丢下硬币的她,愿望有没有得到实现。

在离开公园前,兴许是受到影响,在许愿池前驻足的时间久了,我也产生了许愿的冲动。但由于是临时起意,一时没做好准备,想不出有什么愿望想要实现。我习惯性的左右张望,但因为不是工作时间,没办法向前辈寻求帮助。

倒不是不能像新年时前往寺庙一样,替家人寻求祈福,但也许是心理作用,我总觉得这类愿望不太符合这种场合,似乎有些严肃过头。况且新年刚过,既然已经祈福过相同的愿望,倘若真的有神明存在,重复太多对方或许也会厌烦。

明明外出散步是为了散心,现在却在做着徒增烦恼的事,不免觉得实在是矛盾。

关于这点,记得前辈曾评价过我。

「你呀,明明长得一张亲和的脸,就是性格上太认真了。所以就算有人对你感兴趣,也不敢和你开玩笑,生怕你当真生气。」

「..................」

然而同样是这位前辈教会我,每当我无法轻易做出决定时,可以试着先向上抛出硬币。

「当然,这不是将未来全权托付于运气,让它替代本人做出选择。」

而是在抛出硬币后的那一刻,因为无法回避,才会恍然意识到内心潜藏的真正期待。

所以我抬头仰望,面对那云层背后的太阳,向上抛出了硬币。

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总觉得它在最高点的镜头停留了很久。

「希望能补全那本麦高芬背后的故事。」

我喃喃读出了心头浮现的第一份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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