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李國棟把香港舊事原原本本和甘一說了一遍,說的人不帶任何感情,像在講一個寧靜的睡前故事,聽的人也很平靜,聽完沒有任何反應。回法國後不到一周,李國棟自殺了。甘雄一家正式收養了甘一。甘一的整個青春期,過得像個失靈的機器,橫衝直撞。他和所有貼上來的女同學拍拖,親嘴,出去開房。他有時會帶著甘雄一起,去參加那些酒會派對,喝進去的威士忌又在廁所間裡通通吐乾淨。
甘雄老豆把他們提前送進了英國的特殊軍校。甘一犯事被遣返回來過一次。再回去的時候,同班的一個gay佬跟他表白。甘一看著那雙藍盈盈的眼睛,兜住那個英國男孩的頭,吻了吻,真的不太一樣。他們在一起了一段時間,英國男孩又跟別人搞上了,就不了了之。
甘一那天躺在宿舍床上,看著天花板發呆。同住的美國佬在浴室里叫道:「你的項鍊落下了!」
甘一跑去拿回來,躺回床上。銅質的鐵牌,其實是個暗盒,翻開裡邊藏著一張布滿劃痕的彩色底片,一個短髮、穿碎花連衣裙的女人笑盈盈地望著他。甘一的眼淚幾乎是瞬間跑了出來。他不明白,為什麼活到現在,得到過的溫柔都這樣短暫。
梁誠伸手點了點甘一垂下的頭,說;「我想去趟南京了。拜託蘇麗珍每周去看下我阿婆。」
甘一意味不明地嗯了一聲。梁誠看著手裡的鴿子湯,又抬頭說:「我怕我出門又不帶藥不好好吃飯,特別旅遊的時候,你也知道。你想不想一起去啊?」
第19章
梁永年二十五歲那年在皇后大道東一帶做巡警。他靠在巡邏車邊上吃一碗粉,眼睛看著對面商鋪前邊來來往往的人。已經過了香港最熱的時節,清早六點半,他低頭吃下一口粉的時候,有人忽然撞到了他身上。手裡的粉全部蓋在了警服外套上。梁永年愣著看懷裡的女人靠了一會兒,又慢慢跟著那些粉條滑到了地上。清早六點半,在大街上喝醉的女人。
梁永年用巡邏車載她回了一條街外的警署,把她關在問訊室里。他從街頭巡邏一圈回來,女人已經坐直在位置上,攏了攏散落的頭髮,朝梁永年揚了揚頭說:「想喝熱水。」
梁永年給她接了一杯熱水,看著她唇膏飛得到處都是的嘴巴。女人仰頭一口氣喝光了整杯水,看見梁永年好奇的眼神,她媚笑了一聲,說:「你有無聽聞過,某人得了絕症,想挑一個好天氣死掉但是沒死成?」
梁永年搖頭。女人說:「那就是今天的我。」
這個女人就是梁誠的老母林妙怡。梁永年後來曉得,林妙怡是南京人,六七歲跟隨老豆南下討生活,老豆發跡開了間小公司,她念高級女子私校,念到高二,忽然在一堂體育課上暈倒。後來她不再去學校,養在家裡,像一隻雛鳥。林妙怡二十歲出頭,老豆公司倒閉。他們搬去棺材房住。對林妙怡來講其實都一樣,她還是飛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