轎車一路駛向郊區,等紅燈的間隙,商暮點了一根薄荷香菸,任煙霧沉入肺腑。
到了療養院後,他在前台登記了身份,在護士的帶領下來到病房外。
推門而入前,護士壓低聲音道:「情況很差,清醒的時間很少,估計……」她頓了頓,沒再往下說。
商暮進入病房,看向床上的人。
瘦得只剩骨頭和皮,頭髮已全部掉光,氧氣面罩幾乎蓋住整張枯瘦的臉,渾身上下透著腐爛枯朽的氣息。若非胸膛在緩慢輕微地起伏,商暮差點會以為,這是一具死屍。
他的腳步一頓。他只是在奇怪——這樣虛弱枯槁的一個人,當年怎麼會有那樣大的力量,像一座沉重恐怖的山峰,死死地壓在他和母親的身上,壓死了母親,也差點壓彎了他的脊背。
護士悄聲退出,掩上房門。
關門聲喚回了商暮的意識,他拉過椅子,在床邊坐下。
自那個夏日夜晚,周望川拉著他的手腕,帶他走出暗巷,他就再也沒見過床上的這個人。
他仔細地端詳了一會兒床上的人,試圖找出這人與那個高大暴虐男人之間的共同點。
不知過了多久,昏迷中的人漸漸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先是呆板木然,而後似乎認出了商暮,眼裡的光漸漸聚焦。
商暮漫不經心地笑了笑:「看來,你還認識我。」
男人的呼吸急促起來,睜大了眼睛。
「聊聊天吧。」商暮把玩著車鑰匙,平靜地說,「我這些年過得挺好的。你呢?」
這句話是真心的。
他從初中畢業開始自己賺學費,一開始是為同學補課、送外賣,後來為服裝品牌當模特,大學時僅靠自己,便能生活寬裕。畢業後他成為品牌設計師,靠著自己的審美和設計天賦,獲得了圈內不少客人與品牌的賞識,距離首席設計師之位,也不過一步之遙。
與周望川交往前,他了解過對方的家世。周望川的父親是最早一批在金融與地產行業呼風喚雨的人,積累了無比深厚的家底。周望川的母親是當地最大的閨秀,在商界與政界都有不淺的影響力。
他卻只是一個從很小開始便無父無母的。
但他從未自卑過,因為他靠著努力和拼命走到今天,他的脊樑從未彎曲。
雖然他偶爾會有一些執著的堅持。比如兩人買房時,他堅持要付一半的錢,比如他會等價回禮周望川送他的禮物,比如他會拒絕周望川的一些幫助。
他平生只為一件事情自卑過,那便是他以為周望川只是可憐他,並非愛他。
平心而論,他走到今天,確實過得很不錯。
床上的男人徒勞地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