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笼是店里的。一笼是曲悠悠做的。薛意从冰箱里带过来的。因为都是十来年老顾客了,老板娘也顺手帮她们装笼蒸了。
陶予之夹起一只,用勺子托着,凑到嘴边咬了一口。汤汁流出来,眉头微微扬起:这手艺,不像是你的。
不是我做的。
那是陶予之抬起眼,无框眼镜后面的目光带着一点审视:你说的那位,在超市认识的留学生?
嗯。
陶予之又咬了一口,神情略微惊喜:确实好吃。
薛意没说话,淡笑一下,垂着眼喝茶。
陶予之放下筷子,擦了擦手,靠进椅子里,姿态松弛而随意。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高领毛衣,袖子推到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块很低调的表。
Yi,她忽然换了个语调,少了些闲聊口吻,多了点慎重与斟酌,有件事我觉得应该跟你说。
薛意抬起头。
柳灵溪最近在找你。
空气微微凝滞了一下。
薛意的表情没有变化,刚夹到小笼包的筷子停在半空,顿了那么一瞬。然后她把小笼包放回蒸屉里。
找我做什么?
不知道。陶予之说,是通过MIT那边的人问到我这里的。问你现在在哪,在做什么,能不能联系上。
你怎么说的?
我什么都没说。陶予之的语气很平,但她既然能找到我,迟早能找到你。贝尔蒙就这么大。
薛意沉默了。
窗外是圣马利奥主街的夜景,圣诞的彩灯在风里轻轻晃着。街边酒吧有人在用英文大声唱着歌,有小孩在跑,几辆跑车轰隆隆地驶过。
与好多年前一般热闹。
我不想见她。薛意说。
陶予之看着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好。那我知道了。
停了几秒,陶予之端起茶杯:那个小朋友,知道你的事吗?
薛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
不知道。
打算告诉她吗?
薛意没有回答。她望着窗外,目光落在街对面一棵挂满灯带的黄连木上。橙红与深红的叶片错落,落了一半在人行道上,白金色与红交织的光映在玻璃上,透在脸上,交迭着,忽明忽暗。下颌线绷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但陶予之看见了。
还不至于。薛意说。
陶予之没再说什么,夹起最后一只小笼包。
小笼包真的很好吃。她说,语气恢复温和,替我谢谢她。
她不知道你吃了。
哦?陶予之挑了挑眉,笑了,那你是偷了她的小笼包来请我吃,也没说一声?
薛意抿了抿唇,反问她:“今年雪季,你家那位一起去吗?”
呃…“陶予之推了推眼镜,中指指尖顺手扶上额间:“去。说,要是我们谁摔断了腿,她好随时做firstaid…”
薛意到家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玄关的灯留着,客厅的灯关了。厨房水池旁的沥水架上晾着一只洗干净的碗和一双筷子。冰箱门上贴了张新的便利贴,是曲悠悠的字迹,圆圆的,带着点幼稚的可爱:”越南河粉味小笼包,实验成功!“
薛意看了两秒,把便利贴揭下来。
犹豫了一下,没有扔,折了两折,放进口袋里。
她轻手轻脚地经过一楼客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光,只有很轻很轻的呼吸声。
睡了。
薛意在门口站了几秒。
陶予之的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她收回目光,无声地上楼。
走到二楼走廊尽头,经过小沙发,指尖在拼接色毯子的流苏上轻轻拂过。推开卧室的门,没开灯,黑暗里摸到床沿坐下来。
手机解锁,是曲悠悠两小时前发的消息,她一直没来得及看:“晚安,薛意。恭喜解锁曲大厨全新口味小笼包,明早给你蒸!”
薛意盯着屏幕。
明天早上。
好像,曲悠悠已经很自然地把明天当成了一个确定会在这里发生的事实。
她把手机放到枕边,仰面躺下来。
天花板在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
曲悠悠也睁着眼,在黑暗里望着天花板。
她听见了薛意回来的声音。听见玄关换鞋的窸窣,听见脚步声经过她的门口,停了几秒,又走远了。
曲悠悠把被子裹紧了一点,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淡淡的柠檬尤加利的清香,是薛意家洗衣液的味道。
那几秒钟的停顿,在寂静的深夜里被放大成一段漫长的等待。她不知道薛意在门口站着的时候,在想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