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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战之夜(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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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到傍晚时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覆盖了驻地操场上的车辙印和弹坑,也覆盖了虎式坦克的钢铁轮廓,炮管上结满冰凌,一排排垂下来。

远处,许特根森林偶尔传来树枝不堪积雪重负的断裂声,嘎吱,嘎吱,像某种古老的叹息。

这是亚琛的雪。落在士兵们用铁锹铲出来的窄路上,那条路连着营房与礼堂,两边堆起的雪墙比人还高。

空气冷得像时间本身也在放慢脚步,可礼堂里却暖意融融。

铸铁火炉烧得通红,炉膛里塞着从许特根森林砍下的杉木,杉木受了潮,燃烧时滋滋冒着水汽,偶尔迸出几点火星,松脂焦香弥漫了整个礼堂,像把整片森林的灵魂都熬进了这间屋子里。

这栋礼堂是1941年国防军第十七集团军驻扎时修建的,在当时算得上豪华,挑高的鎏金穹顶,水晶吊灯,大理石地板虽然磨花了,却仍能映出人影。

如今水晶吊灯只剩下一半,另一半在秋天的空袭中被震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几盏临时拉起的军用灯泡,用电线挂在穹顶下,光线忽明忽暗。

可今夜没有人介意灯够不够亮。

悬挂着卐字旗和希特勒画像的墙壁上,贴满了手绘的圣诞图案,红绿两色,笔触粗糙,圣诞麋鹿的角一边大一边小,像小学生的美术作业被放大了贴在墙上。

舞台上的演奏者不是到战地慰问的交响乐团,而是军官与士兵们自己,手风琴、单簧管、口琴,还有音不准的钢琴。

这样一支简陋的小乐队,在维也纳金色大厅大概撑不过三小节就会被嘘下场,但此刻,当手风琴拉出《啊,圣诞树》的第一个音符时,整个礼堂就瞬时安静。

掌声炸开了,比任何交响乐的谢幕都更热烈,混着口哨和跺脚,混着醉醺醺的欢呼,像要把屋顶掀翻,让被炸碎的水晶重新落下来。

俞琬站在门口。

一身小圆领暗红色丝绒长裙,裙子是今天下午才买的。亚琛城里只剩一家裁缝铺还开着门,裙子是旧窗帘改的,裙摆处还留着原先的金线滚边,不大合身,裙摆太长,但袖口长度刚刚好,也是唯一一条红裙子。

她把黑头发低低挽成一个中式发髻,发髻边点缀着两朵小小的红色绒花。不是真花,真花在十二月的亚琛早就找不到了。

用纱布和红药水做的,边缘有些毛糙,用发夹固定在发髻旁。

她明白自己这身打扮在这满是灰绿色制服的礼堂里有多醒目,多格格不入,可今天是她的婚礼之夜。

她想穿红色。

按她遥远东方家乡的传统,新娘要在晚上穿红底金凤绣褂裙,头上要戴红花,灯下要敬酒。现在没有褂裙,没有金凤,没有绣着鸳鸯的红盖头,她便用一切能找到的、最接近“红”的东西来折衷。

盟军那边的炮火没有落下来,夜空中也奇异地听不到飞机的引擎声。

同一支曲子在森林上空回荡,从德军营地传到美军营地,那边的人在唱《寂静之夜》,Silentnight,holynight,alliscalm,allisbright,英语,可旋律一样。

都是1818年一个奥地利乡村教师谱的曲,在萨尔茨堡附近的一个小村庄里,为圣诞夜的弥撒而作。那人定然无从想象,一百多年后,他随手写下的几个音符会越过战壕,越过雷区,被敌对的士兵同时哼唱。

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圣诞夜休战。

双方默契地没有开炮,像是签了一份不必言说的临时和约,有效期到今晚十二点,或者到明天日出,或者到随便哪个醉鬼走火打破这片寂静为止。

外面的风呼呼地吹过冷杉林,传来时远时近的沙沙声,而礼堂里面,喧闹得像煮沸了的水,暖得像春天提前到来。

女孩小手局促地揪着裙摆,有一处脱了线,她往里塞了塞,塞进去又跑出来,心跳微微快了些。

一个年轻的通讯兵从身边经过,手里端着盘热气腾腾的马铃薯,经过门口时,余光扫到一个红色影子,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

下一秒,马铃薯差点从手里滑出去,他手忙脚乱稳住盘子,红着脸。“夫人,您这身……像圣诞卡片上的天使。”就是老式圣诞卡片里,穿红衣服的天使在雪地里唱歌的那种。

说完,像被自己的大胆吓了一跳,端着盘子逃也似的走开了。

俞琬微微发怔,耳尖泛起了和那通讯兵如出一辙的红。她还没来得及低下头,一只手已然身后伸过来,稳稳揽住了她的腰。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那个体温,那个力度,那个将她往怀里带了半寸的下意识动作。

她仰起脸,对上克莱恩的湖蓝色眼睛,他看起来不像刚从战场上下来的装甲师指挥官,没有紧绷的下颌线,没有锐利的眼神,没有随时准备应对危险的警觉。

至少此刻不像。

此刻的他,只是一个在新婚之夜看见妻子穿着红裙子站在炉火旁的普通人。只是那双蓝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比“普通人”该有的要浓烈得多,也危险得多。

“在看什么。”

俞琬弯起嘴角,声音放得很轻:“我在看那棵圣诞树……好看。”

克莱恩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礼堂中央。

那里立着一棵从雷区拖回来的云杉,焦黑的半边枝桠被锯掉了,工兵中士断定它活不过春天,却至少能当几晚上的圣诞树,在彻底枯死之前,再亮一回。

那上面挂满了东西,击发药筒做成的小金铃,子弹壳串成的金属链条,还有缴获的美军巧克力锡纸折成的星星和雪花。

那是她今天折的,折了一整盒,手指都被锡纸边缘割出了几道口子,她没吭声,只是偶尔把手指放到唇边吹一吹,再继续折。

折好了,就踩着椅子一个一个挂上去。克莱恩扶着她的腰,怕她摔下来。她挂得认真极了,每一个都要调整好几遍,嘴里嘀咕着什么。他没听清,只觉得她踮脚时,小腿绷出的弧线很好看。

俞琬低下头,本能地触碰他搭在自己腰间的手,他的指节倏然穿过她指缝,收拢,反手将她包裹住。

他把她的手拿起来,细细端详她的掌心,被锡纸割出来的口子泛着淡淡的红。男人指腹划过去,力道很轻,那里微微发着热。

“没你好看。”

俞琬的呼吸不自觉顿了一拍,指尖蜷了蜷,她想把手抽回来,可手指不听使唤。

就在这时,军需官掀开了长桌上最大铁盘的盖子。焦糖色的蒸汽轰然炸开。烤苹果,加了白兰地的烤苹果,果肉咕嘟咕嘟冒着琥珀色的糖浆泡。

“惊喜!”他大声宣布,引来一阵欢呼。

士兵们蜂拥而上,有人叉起一块就往嘴里塞,烫得舌头直跳,却还是舍不得吐,一口吞下去,噎得直翻白眼。

不多时,炊事班长也端着烤鹅从人群中挤出来,鹅被烤得通体金褐,表面结了一层脆亮的琥珀色。

他端得小心翼翼极了,这只鹅是师部参谋们凑了几包香烟才从乡民家里换来的,而在这年月,香烟是比马克更受欢迎的硬通货。

“你来切。”金发男人开口。

俞琬被揽着走近长桌,她看着那只烤鹅,又抬头望了眼士兵们的目光,里面什么都有,有期待,有馋意,还有“我们已经好几个月没见过正经肉了”的可怜巴巴。

她抿了抿唇,餐刀划过焦脆的皮,沿着骨骼的走向滑入,避开关节,切开筋膜,每一片都争取厚薄均匀。热气冒出来,裹着蜂蜜和油脂的香气。

不远处的红发中尉眼睛睁大双眼:“上帝啊,夫人连切烧鹅都像在做手术!”

哄笑声像浪潮扩散开来,士兵们拍着桌子,吹着口哨,笑得前仰后合。

俞琬的脸腾地红了,手僵在半空中,想要辩解,却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那确实….是拿手术刀的手法,她一紧张手就不听使唤,下意识就用上了。

她垂下眼,像正在专注啃食青草的兔子突然发现被整片森林盯着看。

克莱恩看着她的窘态,嘴角勾起,低头凑近她耳边:“要不要再给你拿双胶皮手套?”

俞琬僵了好几秒,才恍然反应过来,抬头瞪他,眼睛乌溜溜的,可那目光实在谈不上有什么杀伤力,反倒像只被逗急了的兔子,竖起耳朵想给人一巴掌——软乎乎的,只让人更想逗她。

四周顿时又漾开一片低低的笑声。

女孩羞得下意识想往后缩,却撞上克莱恩稳稳拦在她腰后的手。他目光淡淡扫过全场,蓝眼睛里不见怒意,只是温度悄无声息降了几度,冷得方才说话的中尉端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本来就是外科医生。”

她能缝人也能切鹅,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那中尉立刻立正,酒液险些洒出来。“是,将军!外科医生切鹅当然是一把好手!属下没有任何疑问!”

压低的笑声里包裹着善意,许多道目光热切地投来,闪着期待的亮光。

期待什么?期待指挥官再说点什么,期待新娘子再红一点,期待这个圣诞夜能多一些明天可以在战壕里反复咀嚼的回忆。

克莱恩将一杯冒热气的红酒推到她面前,热气氤氲着睫毛,她瞥了一眼,深红酒液里浮着肉桂棒和干橙片,果香与辛香温存地交融在一起,闻着很暖人。

“尝尝。”他将杯子又朝她手边推近了些。

女孩捧起杯子,小心地抿了一口。

先是温润的果甜漫过舌尖,接着是肉桂扎实的暖意,她刚放松下来,一股毫无预兆的辛辣却从鼻腔窜起,烈得像炮弹炸开,冲击波直撞天灵盖去。

她一下子弯下腰,呛得连连咳嗽,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呀,好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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