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尔科猛然回头。沿着走廊地毯望过去,最远处那盏壁灯旁,站着一个高大男人。
黑外套,白衬衫领口松了颗扣子,灯光只照亮了他下半张脸,眼睛在暗处,可马尔科仿佛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刮在自己脖颈如凉飕飕的刀,
克莱恩往前一步,眯眼睨着这灰夹克男人,不由轻嗤一声。一看就不是跟梢的料,肩膀宽,脖子粗。
“Buonasera,”马尔科扯出声笑,可眼睛没笑,“又见面了。”
克莱恩弹掉烟灰,在明明灭灭的火光里抬起眼,依旧不说话。
“贝罗尼先生让我再问一次,”灰夹克清了清嗓子,像在给自己壮胆。“俞小姐现在方便吗?他就在街角的车里,只是想请她喝一杯,聊几句,那女孩在异国他乡,总需要几个关心她的朋友——”
“她睡了。”
三个字,像冰凌掉在石板上。
马尔科肩膀抖了抖,却又挺起胸膛往前一步。“那个东方女孩确实漂亮,子爵看上的人不会差,你一个德国人,跑到我们这里来霸占着她,这不太礼貌。”
言下之意直白露骨:既然到了这,就按我们本地的规矩来,你能拿我怎么样?
金发男人终于正眼看他。“他想得倒美。”
马尔科显然听出了那拒绝意味,他笑起来,露出几颗金牙,指关节捏得咔咔响。
“你知道这是谁的地方吗?那不勒斯不是柏林。这里的事,教会管不着,警察管不着——”
“那就你来管?”
克莱恩打断他,罗马口音的意大利语竟比他的更干净。
马尔科愣了愣,在西西里的暗巷里,从来没人敢这么问他,人们要么跑,要么求饶,要么掏出更多的钱。
他咧开嘴率先出手,冲过来时像头被激怒的公牛,重心压低,右拳往上抡,目标是克莱恩的肋骨。这一击如果打实了,能把人疼到蜷起来,只剩跪在地上被踢脑袋的份。
克莱恩侧身避开拳锋,精准扣住对方手腕顺势一带。马尔科收势不及,整个人重重撞在墙上,肩膀与墙壁相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几乎同时,匆忙赶来的布鲁诺挥舞着一截铁管从背后偷袭而来。
金发男人偏头险险躲开,铁管擦着他的耳际砸在墙上,溅起一簇火星。没等布鲁诺收手,克莱恩手肘已经顶向他臂膀,那处要害肌肉覆盖不到,可神经密集。
布鲁诺痛呼一声,铁管咣当落地。
正当此时,马尔科从墙边爬起来,抹了把额角的血,咆哮着再次冲来,这次没了章法,就是疯狂横冲直撞,克莱恩往后退了半步,膝盖狠狠顶上他的腹部。
第一击让马尔科弯下腰,吐出一口鲜血;第二击直接让他双膝跪地,浑身抽搐。
马尔科颤抖着双手伸进夹克内侧,那里有埃内斯托给他的伯莱塔,说是“以防万一”,可指尖刚够住枪柄,手腕便被克莱恩扣住。
他看着没用多大力气,只是轻松向后一折,腕关节发出一声脆响,刀疤脸却疼得瞬时扭曲,从指尖一路麻到肩膀。
手枪滑落在地,被克莱恩一脚踢开,滑入消防柜下方的缝隙里。
还未回过神来,马尔科已被克莱恩揪着领子提起来,他惊恐地瞪大眼睛。
自己比克莱恩矮半个头,但肩膀更宽,在西西里巷子里,自己一向是力气最大的那个。但此刻整个人被强悍力道推得倒退三步,后背再次撞上墙壁,壁灯被震得嗡嗡响。
克莱恩抡起拳朝他胸口挥过去。
砰的一声,如铁锤砸在沙袋上,马尔科弯下腰,嘴巴张开,吐出口血。金发男人眉峰微挑,松手让他沿着墙壁滑下去,在即将落地时,又用肘击其后颈。
那灰夹克头一歪,倒在地上彻底不动了。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另一边,布鲁诺摸起地上铁管,挣扎着砸向克莱恩膝盖。金发男人跳步避开,铁管砸空,惯性反倒带得布鲁诺踉跄了两步。
没等他站稳,克莱恩一脚踹在他后膝窝。
黑胡须男人单膝跪地,想撑起来,肩头却被靴底踩住,重新碾回地面,他的脸贴着石板,嘴角蠕动着,像要骂什么,却被靴底一摁,所有咒骂都化作了痛苦的呻吟。
血从布鲁诺的鼻孔里喷涌而出,染红了地毯,他眼皮翻了两翻,闭上了,胸口还在起伏,意识却已经不在这条走廊里了。
克莱恩冷冷看着,呼吸平稳得像真的刚从海边散完步回来。
“回去告诉贝罗尼,下次他自己来。”
门缝里,一双圆眼睛正朝着这边悄悄瞅。
俞琬不全然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门缝太细了,可她听到了那些可怕的声响,痛呼,金属的嗡鸣,撞击的闷响,安静了大约三次心跳的时间,听到有人说了一句话。
隔着门她听不太清,可那冷冽低沉的普鲁士腔…她立刻认出了那声音。
女孩的眼睛倏地亮起来。
门外,守在楼梯口的尼诺听见动静,冲上来时,只见两个同伴早趴在地上不省人事了,马尔科满脸是血,旧刀疤第一次不像刀疤,像被踩扁的蜈蚣。
尼诺停住了脚步,膝盖微微弯曲,手不自觉掏出弹簧刀,可脚却像被施了魔咒,怎么也不敢前迈了。
克莱恩往前走一步,他就后退一步,撞上电梯门。
在西西里,尼诺见过杀人的眼神,那眼神是滚烫的,像被泼出来的橄榄油。可眼前男人的眼神是冷的,如同零度以下的静水,让人瞬息冻结成冰,骨髓都疼。
他不是在逞凶斗狠,只是在清扫障碍,而自己和一块挡在履带前的石头没有区别。
弹簧刀掉在地上,尼诺甚至没弯腰去捡,只顾着朝楼梯间狂奔而去,脚步踩出凌乱的节奏,直到消失在巷子深处。
克莱恩没有追,嘴角极淡地撇了一下,侧过身去。
走廊另一端站着一个人。
埃内斯托不知何时来的,一身剪裁上乘的白西装,指尖夹着支雪茄,整个人优雅得像是刚从某个无聊的沙龙溜出来透气。
可他是来查看进度的,或者说,是来验收的,而结果显然不太尽如人意。
“冯·克莱恩阁下。”埃内斯托偏头,视线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人,嘴角挂着的笑容凝固了,如同尚未干透的油画,骤然被冷风冻住。
“看起来,”他切换成英语,语调依旧慵懒得像在吟诵十四行诗,“您已经招待过我的几位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