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琬松开他的手,退后半步,凝视着他的湖蓝色眼睛。她信他。
“那您去。”她软声说,“我反锁门,等您回来敲门。”
克莱恩在门口脚步停住,回头看她。
她唇瓣紧紧抿着,像被留在巢穴里的幼兔,耳朵竖着,眼睛亮着,明明怕得要命,却把脊背挺得笔直,用全部的力气让自己看起来不害怕。
他记住了这个画面。
锁簧咬合的声音轻不可闻,少女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抱住膝盖,现在她能拥抱的只有自己了。
克莱恩在门口停留片刻,摸出烟盒,火柴擦亮的一瞬,映出眉骨的阴影和抿着的唇线。
烟雾在壁灯下织成淡蓝色薄纱。
他无法百分百笃定,今夜是否真会有人找上门。
在庞贝尾随是一回事,派人跟踪是另一回事,而擅闯酒店则完全是另一个层面的挑衅。大部分人连第一条都不会跨过。但军旅生涯教会他一件事:当情况不明时,永远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大堂里,老侍者正在擦拭玻璃杯,见到他时动作微微一滞。这个时间独自外出的客人,不是去买醉就是去惹麻烦,而这位金发军官脸上写着的显然不属于前者。
“Signore,需要为您叫车吗?”
“不用。”
旋转门推开时,那不勒斯咸湿的夜风扑面而来,混杂着海盐、鱼腥和汽油的气息。街对面的咖啡馆正在打烊,侍者将椅子倒扣在桌上。不远处,那辆深蓝色阿尔法·罗密欧静静停在街角,熄灭的车灯让挡风玻璃如同黑色的冰面。
与此同时,酒店后巷。
一辆墨绿色菲亚特潜伏在路灯照不到的死角,像只伏在草丛里的癞蛤蟆。车里坐了三个人。
副驾驶上的马尔科约莫三十出头,下巴的旧刀疤总会把笑容扯歪。
他是埃内斯托从西西里带来的,名义上是“司机”,实际上在巴勒莫的巷子里有过一串不甚光彩的过往,盗窃、恐吓、一次不了了之的伤害罪。
自从伯爵次子把他从地方法院的候审名单上捞出来之后,他就成了埃内斯托手底下最积极的那个人。太积极了——积极到有时候,不等人吩咐就把事情办了。
后座两个更年轻些。瘦高个尼诺二十二岁,第一次离开西西里,觉得那不勒斯就是世界尽头。矮壮的布鲁诺是马尔科的表弟,沉默寡言却能徒手折断橄榄树枝。
他们俩都是马尔科叫来的,虽然埃内斯托只让马尔科“盯着”,但马尔科觉得“盯着”不够。
他在庞贝见过那个金发德国人看那东方女孩的眼神,他很熟悉。在西西里橙园里,看守犬也是这样看着主人的孩子,不凶,但你知道走过去它就会站起来。
那种人不会把重要的东西单独留在房间里太久。
所以当克莱恩沿最亮的那条路往海边走去时,马尔科立刻在车里直起了腰。
“他走了。”尼诺把脸贴在车窗上,目送那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被街角吞没。
马尔科没应声,只是盯着酒店二楼看了一会儿。有扇窗的窗帘动了动,缝隙里漏出微弱的光,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小夜灯。
“那个房间。”他朝那扇窗努了努嘴,“她在里面。”
布鲁诺在后座闷声开口:“子爵说只是盯着。”
“他说的是‘盯着’,”马尔科摩挲着下巴上的刀疤,“但他在别墅里也说了,谁能让那个东方女孩‘改变主意’,谁就是帮了他一个大忙。”
车里安静了几秒,尼诺和布鲁诺暗自交换了一个眼神。
马尔科推开车门。“我一个人上去,你们在楼梯口守着,如果那个德国人回来,拖住他。”说这话时,嘴角是上扬的。
他胸有成竹迈开步子,不相信那个德国人会回来这么快,在海边散步的人至少要半小时才能折返,半个小时够做很多事了。
克莱恩走到海堤尽头时停下来。
那不勒斯湾在他脚下展开,蛋堡如同半埋在黑水里的盾牌。渔火点点,海浪拍在礁石上溅起白色碎沫,男人双手插兜,面对整片海。
他让自己暴露在灯光下,步子散漫,仿佛在等什么人,抑或是在给什么人一个机会。
海风吹了大约一刻钟,他转身往回走。
行至酒店后巷,头顶晾晒的床单在风中鼓荡,他停下脚步,藏于暗处的菲亚特映入眼帘。
克莱恩走近了些,摸了摸引擎盖,掌心传来的温度告诉他,车里的人离开不超过五分钟。
他抬眸望向酒店后门的消防梯,那道铁梯从二楼伸下来,最下面一段悬空,需要跳起来才能够到。一个不怎么运动的人上不去,但三个职业鬣狗可以。只要一个蹲下来当垫脚,另外两个踩着肩膀就能够到二楼平台。
男人没立即追上去,沉吟几秒,绕到酒店正门,从大堂走进去。
前台的值夜人在打瞌睡,克莱恩上楼梯,经过走廊、推开二楼消防门。脚步落在不同材质的地面上:大理石、实木、水泥…每一种都有自己的音色,却都不约而同保持沉默。
马尔科此刻正在二楼走廊里。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发现了,他刚从消防梯爬上来,翻过二楼平台时,裤腿被铁丝挂出道小口,拍了拍手上锈迹,便急忙开始寻房间号。
走廊很长,暗红色地毯把脚步声吸得干干净净。
刀疤男人摸出把铜钥匙,是酒店清洁工的,他下午趁送货时顺的。
到第三扇门时,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见了轻浅的呼吸声。钥匙插进锁眼转了转,没打开。
马尔科又摸出根细长铁片,对着锁孔拨了几下,金属摩擦声在走廊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在房间里面,俞琬坐在离门最远的角落,背靠着床垫,像受惊的兔子般,整个人蜷成了一小团。她没换睡衣,玛丽珍鞋也没脱,听着金属在锁孔里刮擦的声响。
心脏砰砰直跳,女孩屏住呼吸,目光定定落在门把手上。
门把手纹丝不动,链条也挂着,可那声音还在,很耐心地试探锁簧的形状,像老鼠在啃门框。
少女把脸埋进膝盖里,咬着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下意识在心里数数,一、二、三….数到几的时候,克莱恩会回来?
马尔科花了大约两分钟才把锁簧拨开。
可推开门时,遇到了第二个障碍,链条。门开了一指宽的缝,链条绷紧了,男人朝内张望,床角地毯上有团小小的人影,缩在床的另一侧。
男人退后一步,鼓足气准备用肩膀撞开链条。
就在沉肩准备发力的一刻,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