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温泉时天快黑了了,俞琬的脸泡得红扑扑的,带着绒毛球帽子,黑发披在肩上,被冷风一吹,发梢结了细小的冰晶。克莱恩把围巾重新绕了一遍,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个冻红的鼻尖。
“像只粽子。”这个中文词从他嘴里蹦出来时,带着一种笨拙的认真。
她眨了眨眼,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你…吃过粽子?”
“巴黎,你做的,用玉米叶叶包了糯米和枣,说那叫粽子。”
俞琬的眼睛睁圆了,那是大半年前的事了。
他去诺曼底之前,她突发奇想,要给他做一次“时令中式点心”。巴黎的市场里,找不到任何和粽叶有关的植物,最后还是一个好心的菜贩塞给她一把玉米皮,说是早上剥剩下的,本来要拿去喂兔子。“兔子和东方姑娘,谁更需要这个?”
她笨手笨脚包了四个,有一个甚至在煮的过程中散开了,变成了一锅糯米粥。
克莱恩那天回来,推门看见桌上摆着几个歪歪扭扭的绿疙瘩,表情变幻了好几次,先皱眉,再挑眉,最后问了句:“这是什么。”
她当时绞着围裙,告诉他这是她家乡的叶子糯米团,用来纪念几千年前一位投江的诗人,每年夏天这个时候吃。他咬了一口,嚼了很久,蹙眉说“太甜”。
她以为他不喜欢,后来再没做过,此刻在十二月的冷风里,听他生硬却准确地说出“ZongZi”两个字,忽然意识到,他不仅记得那顿饭,还记得里面的馅料是什么。
一个在战场上需要记住几百个坐标、部队番号和敌军部署的脑子,居然留了一小块存储空间给半年前吃过、只咬了一口就说“太甜”的中国点心。
“你记性…怎么那么好。”她突然鼻子发酸。
“分情况。”克莱恩牵着她往前走,他迈两步她要迈三四步,节奏却奇异地合拍。“只记重要的。”
第二天一大早,他便带她去了查理曼大帝的行宫遗址。
这座位于亚琛城北高地的废墟,一千二百年前曾是“欧洲之父”处理朝政、度过晚年地方。如今只剩下几根孤零零的石柱和半埋在地下的拱门,被新雪覆盖后,像一群白袍巨人。
守门的老管理员瞄了眼克莱恩的肩章,什么也没问就放他们进去了。
战争还没波及这里,可气味已经很近了,几公里外的铁路昨天刚被炸过,焦糊味偶尔会顺风飘过来。
克莱恩选了一片被石柱环绕的草坪,铺开军毯,俞琬从布袋里掏出一堆东西,有面包、奶酪、苹果,还有一小罐贴着纸条的鹅肝酱,纸条上的字迹龙飞凤舞。
给表嫂,这是我能从亚琛这鬼地方搞到的最像样的东西了,别告诉我表哥。——W
她愣了愣神,正想撕下纸条细瞧,克莱恩已经一把夺过罐子,冷着脸扫了一眼。眉间拧起的纹路,和听到维尔纳说“我只是来蹭蹭暖气”时如出一辙。
他翻过纸条检查背面,确认没有更多见不得人的内容后,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维尔纳的字,跟鸡爪踩出来的差不多。”
俞琬怯怯伸手想再看一眼,却见他已利落地将纸条揉成一团扔回布袋。那动作孩子气极了,却又带着销毁敌军密电般的决绝。
她咬着面包,腮帮子鼓着,眼眸垂着,嚼了又嚼,才把快要跑到嘴角的笑压回去。
他怎么…连自己表弟一张纸条的醋都吃。
雪后的阳光将古罗马柱染成淡金色,废墟像位静默千年的老者,俯瞰着这对用二十世纪语言交谈的年轻人。
“蜜月,应该在瑞士,或者意大利。”男人没头没尾开口,目光落在那根最高的石柱上。“有湖,有山,有正经酒店。”
女孩闻言抬眸,眼前这男人向来不讲究吃的穿的住的,战场上,黑面包配黑咖啡就是一顿饭,夜里连行军床都不睡,跟着士兵躺在战壕,大衣一裹就是被子。
可此刻他眉头皱着,提着湖、山,酒店,下颌线绷紧又松开,仿佛在心里列了一张清单,上面写着所有自己想给她却暂时做不到的承诺。
心头微微一热,俞琬放下面包,小手搁在他袖口。
“这里就是查理曼大帝的宫殿。”她的声音很轻,“一千二百年前,他就在这里生活。今天我们在他的客厅野餐,全欧洲有几个人能有这样的蜜月?”
克莱恩沉沉看了她片刻,长臂一揽将她拥入怀中。
她靠在他肩头啃苹果。苹果是临时官邸的地窖存下来的,皮有些皱了,果肉却意外地甜,她咬了口递到他唇边。
可他吃着吃着,就开始使坏舔她手指,湖蓝色眼睛燃着的火焰她再熟悉不过,女孩暗道不妙,正准备抽手,便被他横抱起来,往树林里的旧木屋走。
不顾她的惊呼,克莱恩的膝盖顶进她裙摆,皮革腰带扣得她大腿生疼。
风忽然大了,吹得窗棂咯咯作响,每一次冲撞都让木屋轻轻震颤,屋顶的雪簌簌地往下滑,这些声响,恰好盖过女孩的呻吟和男人的喘息。
与其吃她的苹果,不如将她拆吃入腹。
千年宫殿在夕阳中沉默伫立。一千年多年前这里加冕过一个皇帝,今天却见证了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不顾一切地结合。历史会记住哪个瞬间?
夜幕降临时,克莱恩驾车带她去了亚琛郊外的山坡。
俞琬说想看星星,克莱恩说今晚阴天看不到,可她坚持要等,带着平日里百依百顺、但偶尔会在一件小事上突然亮出底线的坚持。
战火似乎暂时遗忘了这个角落。没有高射炮的轰鸣,没有探照灯的扫射,整片山坡如同被装进水晶球的童话世界。
克莱恩脱下军大衣把她裹成蚕宝宝,背靠引擎盖,让她站在自己两腿之间,大衣太大了,活像一顶帐篷,她缩在里面,只露出半张莹白小脸。
“看。”
夜风适时吹散云层,没有月亮的夜空里,银河从东到西横贯天际,如同打翻的钻石匣子撒在黑丝绒上。她看见猎户座斜挂东南。
在上海,她看不到这样璀璨的星河,上海的夜空被租界的霓虹灯和工厂的烟囱遮住了大半。
“那颗,”克莱恩指向天顶偏北的方向,“北极星。”
“小熊座的尾巴尖儿。”她轻声接话。眼前浮现出上海夏夜的凉亭,哥哥握着她的手,在星图上勾勒出大熊座的勺柄、仙后座的W,猎户座的腰带。那些名字像童话里的地名,仅存于图鉴里和想象中。
男人将望远镜塞在她手里,引导镜筒转向天琴座,一颗青白色恒星在十字星群中格外亮。
“织女星”他语速缓慢极了。
望远镜在女孩掌心颤了颤。那是1943年春天的事,那时他们还在华沙,有天在露台上,她靠在他肩头,指着那颗星,同他讲了牛郎织女的故事。说两颗星隔着一条天河,每年七月七日喜鹊搭桥,才能见上一面。
那时,她没指望他记住,因为他当时没在看她。
他到底记住了她说的多少话?她不禁担心。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她说过很多不经大脑的话——抱怨过他的咖啡煮得太苦,评价过某个上校的领带像抹布。
最要命的是那次红酒微醺后,她竟小声嘀咕希姆莱长得有点像仓鼠,话一出口就吓醒了大半,而他只是淡淡挑了挑眉。
这些他都存着吗?
思绪却被男人的声音截断。“每年只见一次,太久了。”
“他们…等了两千年。”女孩尾音落下来。
克莱恩沉默了片刻,她感觉到他的肩膀动了动,仿佛在整理什么情绪似的。
“两千年太长,两天也太短。”他侧头看她,星光落在他虹膜上,如同碎银铺在湖面,“但总比没有好。”
接下来的吻是纯粹的突袭,他翻身下来,把她压在引擎盖上。金属的凉意传到她的后背,可他的唇是烫的,手是烫的,整个人像团火要灼伤她。
男人松开她时,女孩喘得停不下来,他把她按进怀里,大衣裹紧,围巾拢实,下巴压在她头顶。
“你不准死。”良久,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最后是在装甲训练场上,党卫军最年轻的装甲少将把自己的新婚小妻子抱进虎王的驾驶舱。“抓紧。”他抱着她,单手操作操纵杆,坦克以散步般的速度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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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2月,华沙。
两个星期没见面,俞琬在日历上轻轻画了十四道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