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的。”
“右边的不是,擦到颧骨了。”
他抬手蹭了蹭眉骨,看到拇指上一点红,大概是弹片刮的。“浅。”
女孩领他回宿舍,踮脚给他处理眉骨伤口,碘伏涂上去时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倒是她不由自主蹙眉,像在替他疼。
“不疼。”他开口。
“不疼…但是破了。”
俞琬用棉球轻轻按着那伤口,慢到像在拖延时间。
她想问他这八天有没有受伤,想问他有没有吃东西,想告诉他,她前天差点在病房吐出来、大前天晚上梦见他躺在坦克里浑身是血,然后被吓醒了。
可太多话堆在喉咙眼,不清楚该先放哪一句出来。
“有咖啡吗。”他突然问。
医院的厨师之前在警卫旗队师的炊事班,是个从列宁格勒跟到华沙的老军士,缺了半边耳朵。他翻箱倒柜半晌,摸出个铁罐,摇了摇。
“最后一点了,空军上校手里顺来的,那人说戈林的私人仓库还有好几十吨,飞行员有巧克力有牛奶有鸡蛋,我们的装甲兵连代用咖啡都快断了…飞行员的命是命,装甲兵的命就不是命?我们在前面扛着,他们在天上转一圈就回去喝咖啡了——”
“罗纳德先生。”她柔声打断他。
“行,行,咖啡。”他倒出最后一把豆子,倒进手摇磨豆机,一边摇一边嘟囔,声音被磨豆的咔咔声盖住了大半,但俞琬还是听到了“空军老爷们”“戈林的金库”“空军的咖啡配额比装甲兵多三倍”。
女孩抿唇笑了笑,端着铝壶走回宿舍。壶嘴热气腾腾,焦苦香钻入鼻腔的刹那,胃里像被人猝然拧了一把,咖啡差点荡出来。
回去时,她只将咖啡壶不动声色放在克莱恩手边,自己倒了杯薄荷茶,薄荷是她在面粉厂后面的菜园采的,被雪压着,叶子还是绿的。
金发男人端起来喝了一口,目光却悠悠落在她的杯子上,眉梢微微挑起。“不喝咖啡了?”上上次回来,她还捧着咖啡杯写病历。
“不太想喝,胃有点不舒服。”她垂眸看着杯里的水,自己的倒影在里面轻轻晃,又补了一句,“可能是食堂的腌肉,太咸了,想喝点清淡的。”
说完,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着。
她在心里翻了一页夏里特妇产科学讲义,孕期营养与禁忌:咖啡因可能增加流产风险,孕早期建议限制摄入。薄荷是温和的,安全的,不刺激胃。
咖啡杯被静静搁在桌上,克莱恩瞥见她指尖的小动作,没有继续问。
他记得她在巴黎时说过,薄荷茶是父母辈才喝的东西。那是一个初夏的午后,她端着从华人区淘来的茉莉花茶给他尝,他说太淡,“那给你喝薄荷茶,”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更淡,更难喝,像在嚼草坪。”
他跟她提了几句前线的事,苏军炮兵比情报显示更近,魏斯少校的豹式打光了穿甲弹,最后是用排气管喷出的黑烟把苏联炮兵熏跑的,魏斯管这叫“非致命性烟幕战术”,还打算写进作战手册。
俞琬专心听着,笑着点头,转身去烧水。
医院的茶水棚是用油布搭的,煤油炉嘶嘶地烧。她搬着小板凳坐在那,克莱恩在她身后不远,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烫烫的,沉甸甸的。
无端端就涌起一股冲动,想转过来,掏出口袋里的化验单递给他,说“你被晋升了,冯·克莱恩少将,新职务是父亲,预计十月初到任。”
可她终究没动,只是等着搪瓷炉里的水咕噜咕噜冒泡。
晚饭是食堂打的酸菜和咸猪肉,她把肥肉挑出来拨到他盘子里。夜里洗漱完,克莱恩靠在床头,闭着眼,却没有睡。她看得出他没睡,他的呼吸节奏和睡着时不一样。
“赫尔曼。”她轻声叫他。
他掀起眼帘,昏暗的煤油灯下,那双蓝眼睛比平时更深,像暮色里的海。
“你上次回来…是七天前。”
“八天。”
八天,他把日子记得比她清楚,她并非记性不好,是故意不去数的,数了会焦虑,不数就可以假装他只是出门买了个面包。
“那天前,你走的时候说三天回来。”她侧身躺下,脑袋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比节拍器更稳的心跳。“所以我多等了五天,这五天我从食堂多领了两份面包…都硬得像砖头了...蘸土豆泥才能咽下去。”
箍在她身上的双臂收紧了,像在确认她没有真瘦成一张纸片。“硬了的面包就不要吃,扔了。”
“不行,那是你的份,扔掉你的面包就像——”她想了很久,声音低下去,几乎是贴在布料上说的,“就像……承认你不会回来吃了。”
“我每次都会回来吃。”男人答得斩钉截铁,又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她能清晰感觉到那台“虎式引擎”的转速加快,震得她耳膜发麻。
那晚,当他的手习惯性覆上她胸前娇挺时,她咬咬唇,轻轻把手扒拉开,背过身,红着脸说她今天累了,不方便。
男人粗重的呼吸依旧烘在她后颈,没应声,却也没闹她,胯间那处硬挺挪开些,老老实实将手搭在她腰侧。
她不确定他猜没猜到,只感觉克莱恩比平时抱得更紧,体温也更高,不知因着欲望还是别的什么。
许是怀孕影响激素分泌的关系,眼眶又酸胀得厉害,她赶忙把脸蹭在他肩窝,让布料把眼泪吸走,不能让他发现她在哭。
后来昏昏沉沉间,女孩模糊感觉他的手滑下去了一点,也许他只是换个姿势,在睡梦里把她护起来,包括…她还来不及告诉他的那部分。
睫毛轻轻颤动,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睁开。
她暗自决定,等到一个更合适的时机再告诉他——不是明天,不是后天。
她是一个医生,她清楚怀孕初期可以正常生活。夏利特妇产科的教授说过,胚胎在头几周只需要母体提供营养,只要不做剧烈运动,不接触麻醉气体和X射线,保持情绪稳定,一切都可以照旧。
这三天她把这句话默念了很多遍,只有在夜幕降临,裹着毯子听炮声时,那个被她压在心底的小人儿才会悄悄钻出来,趴在她耳边轻声说句真话。
你不想离开他,不想一个人从播音员的措辞缝隙里,猜他是不是还活着,你宁愿在离他几十公里的地方,看着天边橘红色火光,听着伤兵在梦里喊妈妈。
晚一天告诉他,就多一天和他在一起。
这些话她不对任何人说,甚至不对自己说,只有那个小人儿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