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垂下眼来,她的身体里现在有了另一个心跳,即使很小很轻,轻到听诊器都捕捉不到。
“你不打算现在告诉孩子的父亲。”老医生的声音在这时落下来。
俞琬倏地抬头,黑眼睛里掠过一丝慌乱,没等她回答,就又径自说下去。
“你刚才的表情,和所有在战争里怀孕的女人一样。”他把病历递过来,“欣喜,然后是恐惧。”
老医生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眼底有种近乎慈悲的平静。
在被纳粹统治了十多年的土地上,女人的身体不再是自己的,它是种族的容器,是德意志民族生育计划的生物资产。
她的孩子是雅利安人后代还是劣等种族的混血,要看希姆莱怎么在档案上打勾,要看那些坐在柏林办公室里、用游标卡尺测量头骨宽度的人怎么定义“日耳曼血统”。
至于这孩子出生时希姆莱还在不在,纳粹有没有垮台,党卫军少将父亲能不能保护好自己的中国妻子和混血孩子,没人能给出答案。
当然,这些残酷的现实施罗德没有说出口。
黑发女孩低下头,嘴唇翕动几下,终究还是把想辩解的话咽回去。
走廊里的灯泡忽闪一下,远处的轰炸声如闷雷,一个护士推着推车经过,吱呀吱呀。
她站在原地,化验单在手里攥得发皱,周遭嘈杂全都退得很远,脑子里只余下一个声音:她要做妈妈了,克莱恩要做爸爸了。
回到官邸时,天色已经沉下来了,窗外探照灯每隔几秒扫过一次,把房间照得时明时暗。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沾着煤灰,该是卡车里蹭到了,嘴唇干裂脱皮,她瘦了,衣服更松了。有了黑眼圈,没原来好看了,可眼睛里却闪着她从没在自己脸上见过的光,亮亮的。
欣喜和恐惧如双生花同时存在。
欣喜他们的土壤里,现在要长出新的枝叶了。这粒种子没有管外面的世界有多破败、多危险、有多不适合新生命的到来,倔强地扎了根。
恐惧的则是,前线离这里不远,而他还在那里,他说过“三天后回来”,但战争从来不遵守日历。
一旦克莱恩知道,他会用一切手段把她塞进南下的火车,瑞士,巴伐利亚、任何离炮火足够远,离“克莱恩夫人”这个身份可能带来的政治风险也足够远的地方。
这是他爱她的方式,带着容克军人特有的固执与强硬。就像他指挥坦克作战一样:评估威胁,制定方案,执行转移,不容商量。
而且…红十字会不会让孕妇在距离战场这么近的野战医院从事临床工作,感染风险、体力负荷、随时可能发生的轰炸,任何一个理由都足够把她送回南边去。
她还没准备好离开他。
她不想和在巴黎一样,躲在安全区里,每天守着收音机、守着邮箱,等着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电报,等他的消息。那种日子她不想再过一遍了。
她想待在他够得着的地方,哪怕只是同一张地图上几厘米的距离,她想有人在他打完仗回来时,门打开,灯亮着,捧着他的手问一句“你受伤了吗”。
所以不能说,至少眼下不能,至于什么是合适的时机,也许前线稍微稳一点,也许他下一次回来,战争出现转折迹象…她自己没有标准答案。
掌心贴着小腹微凉的皮肤,手指分开,像在盖住嫩芽的芽尖。
母亲…她突然想,母亲在怀着哥哥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那时战争还没来,上海还是远东最繁华的都市。每天午后,母亲总爱在莫里哀路老宅的阳台上喝茶,看楼下梧桐树叶一点点变黄。母亲怀她时,父亲把耳朵贴在母亲肚子上,说“听,这是她的心跳”,哥哥在旁边闹着也要听。
这些画面不是她亲眼见到的,是母亲后来和她说的。
现在轮到她站在这里,把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试图想象里面有一颗心脏在跳。她听不见它,但她信它的存在。
信仰,她想,原来信仰是这个感觉,不是对着神像跪下祈愿,而是在什么都不确定的混沌中,选择相信某个小生命会顽强地活下去。
没来由地,她的眼眶红了,她不是那种动不动就哭的人。她慢慢放下羊毛衫,发夹重新别紧,对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
“你不能怕,你也不能告诉他。”至少不是现在。
事实证明,藏一个秘密比藏一把勃朗宁难得多,手枪放在背包夹层里不会发出任何信号,但秘密会在你最不经意时伸出来,碰碰你小腹,又缩回去。
第二天,俞琬差点在病房里露馅。
一个刚撤下来的老兵感染了坏疽,掀开绷带时,那气味直直撞进鼻腔,她对护士说“我去拿消毒液”。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惊讶。直到拐过走廊转角,才猛然蹲下来,一只手按着翻涌的胃,额上全是冷汗。
她喘了几口气,把护士的脚步声听成了克莱恩的靴子响,心跳停跳一拍,回头一看走廊空空如也。
女孩闭上眼,悄悄命令自己:站起来,你是外科医生,你闻到过比这更糟的。
消毒液的气味最终盖住了坏疽,她回到病房,重新包扎,没有人注意到异常。
克莱恩是第三天下午回来的。
俞琬蹲在谷仓里给一个冻伤的步兵换药,外面突然一阵骚动,军靴踏雪的急促声响,发动机熄火的低鸣,夹杂着护士们半是讶异半是兴奋的惊呼。
她没有抬头,纱布才裹了一半,职业习惯不允许她中途停下来,可身体先于理智认出了这个声音,人还没站起来,心跳已经快到指尖发颤。
帐篷帘子被掀开,东欧平原二月的寒风席卷而来。
她抬起头,逆着光看见一个高大轮廓站在门口,迷彩装甲兵夹克,领口的骑士铁十字反射出冷芒,胡茬好几天没刮,左眉确实缺了一小截,约莫是被灼烧出来的。
还活着。
第一个念头不是“你回来了”,却是“眉毛确实烧掉半截”,她没扑上去号啕大哭,只是慢慢站起来,纱布从她指间垂下来。
“路过。”金发男人在她面前站定,嘴角动了动。
路过,在他的世界里意味着绕了四十公里。从南翼装甲集结地到野战医院,要穿过两条被苏军炮火覆盖的公路和一座摇摇欲坠的浮桥,无论如何也称不上顺路。
他说这话时,视线一直锁定在她身上,从上到下一遍,再一遍,像在做行军前核心装备核查。
她抬起头。“你脸上有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