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诗允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已经凉掉的茶,茶水里倒映出她自己的脸。
为什么?
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很多次。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也不是为了赎罪,只有一股力量激励她必须去做。
就像当年在《明报》跑新闻时,她为了追一条线,可以几天几夜不睡觉。就像当年在泰国,为了记录那些人蛇的罪行,可以不顾一切冲出去……
“淑芬。”
“我十八岁进新闻系的时候,老师问我,为什么想要做记者?你知道我怎么回答的吗?”
她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一脸担忧的女人,自说自话般开口:
“我说,因为我想让这个世界变得好一点。”
“这些年,发生了太多事。我做过很多…让自己都害怕的事。但那个十八岁的我,还在这里。”
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上那条项链的位置,阿妈也在那里。
知道她的脾性,淑芬听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她只是叹了口气,握住齐诗允的手:
“活着回来。不管发生什么事,活着回来。我等你。”
“好,我一定。”
女人答得坚定。
忽然,脑海里的画面跳转到二〇〇叁年七月的安曼。
齐诗允第一次见到陈家乐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
那个当年在泰国雨林里和她一起逃命的学弟,现在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卡其色衬衫,卷发蓬乱,胡子拉碴,周身皮肤晒得黝黑,活像一个本地人。
“学姐。欢迎来到地狱。”
他笑着张开双臂,齐诗允走过去,和他紧紧拥抱了一下,揉了揉对方头发:
“傻仔,你怎么晒成这副德性?”
“香港的太阳同中东比根本不是一个level,不变黑才怪…看我晒成这副德行,有没有让你觉得安慰一点?”
玩笑着,陈家乐接过她的行李,拦下路边一辆破旧的出租车,两人挤进后座,车子歪歪扭扭地开进安曼的夜色里。
路上,陈家乐简单跟她说了说目前的情况:
“现在进伊拉克,有几条路。”
“最安全的,是跟联合国车队走,但他们审批太慢,排到下个月了。另外几条路……都要冒点风险。”
“那你打算走哪条?”
齐诗允望向对方,陈家乐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
很快他便收起笑容,语气严肃:
“学姐,你要想清楚。”
“进了那片地方,随时可能没命。不是我讲大话吓你……这几个月内,我认识的记者死了叁个。其中有一个是跟我在阿富汗共事过的同行,当时他在我眼前,被流弹打中,连救都来不及。”
“上个月,我的临时团队因为队友退出瓦解,后勤和司机又相继都出现变动,没想到…过几日你就联系到我,说要来这里。”
“看来我们两个,是天生的Partner。”
听过,女人朝对方笑了一下,眼神一如当年与他在报社初识的样子。
从她决定来到这里,就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和最坏打算。即便是自己已经提前对接好了雇佣的保镖和当地的向导,装备也都精良,但她也清楚,一旦进入战区,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车窗外,安曼的街景飞速后退。这座城市比她想象中繁华,但也比她想象中陌生。
“阿乐,我想得很清楚。”
她喃喃道。
其实第一次有这个念头,是在泰国那个雨夜。而现在,这个念头日复一日在疯狂滋长,催促她前行的脚步,引导她去往最需要发声的地方去。
听到她的回答,陈家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
“好。那从明天开始,我要教你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我知你来前肯定花了几千美金上安全培训课,怎么躲子弹,怎么分辨地雷区,怎么跟当地武装打交道…但我还需要全部教你一遍。”
说着,他的视线移向车窗外:
“还有,需要教你怎么在死之前,把拍到的画面传出去。”
同年八月,是齐诗允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
那日中午时分,车队颠簸着驶离边境口岸,进入伊拉克。
天是灰的,建筑是灰的,远处的山丘也是灰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臭味,硝烟、垃圾、腐烂的东西全都混在一起,还不停地往干燥的鼻孔里钻。
这里毫无秩序可言。
无处不在的水泥墙切割了城市,反美标语涂鸦触目惊心。
半空中飘扬的除了真正代表政权的旗帜,更多的是绿色的伊斯兰旗或是支持某位宗教领袖的横幅。上面印着看不懂的阿拉伯文,与墙上萨达姆壁画被涂掉的痕迹诡异地交融在一起。
与他们直行直过的每一辆皮卡上,几乎都架着一挺机枪,上面坐着不少身穿便服、裹着阿拉伯头巾的武装人员,双眼警惕地盯着每一辆过路车。
在这里,美军补给线的痕迹遍布,路边每隔几十米就有一卷带刺的铁丝网,锈红色在黄色沙土上格外刺眼。
一辆损坏严重的军用悍马只剩焦黑的骨架,歪在路边的排水沟里,车身上布满密集的弹孔,玻璃全部碎裂,周围的地面被烧得漆黑。
进入城中,时不时就能看到穿着传统的阿拉伯长袍,头上戴着格子头巾的男人,他们脚上却蹬着一双破旧军用皮靴,肩挎步枪,腰间别着弹夹和行动电话。
而被黑色罩袍从头裹到脚的女人,只被允许露出一双眼睛,她们紧抱着孩子,行色匆匆,低着头快速穿过街道,尽量避免和外国人对视……
但当车胎碾过最后一道生锈的铁丝网时,窗外的世界忽然变了。
往东靠近幼发拉底河岸,沙漠逐渐稀疏,地平线上,开始出现一抹绿色。
齐诗允并没有立刻看到想象中的烽烟四起,眼前是一片难以置信的开阔,土地平坦得像静止的黄色海洋,几乎能感受到整个地球的弧度,这就是美索不达米亚平原的开端———
被热浪扭曲的枣椰林映入眼帘,那些曾经挺拔的树木在战争中无人照料,枯黄的枝叶颓丧地向下耷拉着,树下是颜色浑浊的河水,流速缓慢,厚重得就像融化的陶土,沉默倒映着对岸村庄的残影。
望着这一切,就好似有人在她面前拉开了一幅巨大无比却褪了色的挂毯。
脚下的路,也许迭印着四千年前的商队路线,那些骆驼刺扎根的土地之下,也许曾被巴比伦的灌溉渠浸润。更远处,一个不起眼的土丘,也许是某个被时间磨平的古城遗址……在这片平原上,仿佛每一寸沙土里都埋着陶片、砖石、和死去文明的叹息。
而如今,文明的摇篮被战争摧毁,只剩下仇恨与无休止的屠戮。挂毯边缘破碎不堪,无法缝补,苍凉又荒芜。
当她站在边境检查站外,看着那些排着长队的难民,看着那些满脸尘土的妇女儿童,看着那些眼神空洞的老人的那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来。
她并不是为了减轻心头的负罪感,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命硬到何种地步,只是因为,这些人需要被看见。
“学姐,走喇,还有几十公里要赶。”
陈家乐从后面拍了她肩膀一下,齐诗允回过神,又跟着对方往里走。身后,边境的铁丝网在烈日下闪着刺眼的光,而前方,是令他们完全无法预料危险何时来临的人间炼狱。
这一个月内,他们团队加上安保十几人,几乎每天都在辗转不同的地点。此刻,一行人正身处于伊拉克北部的埃尔比勒,而在这一个月内,她学会了太多东西。
怎么在枪声中保持镇定,怎么在被检查时出示证件,怎么和那些持枪的年轻人打交道。他们很多比她还小,眼神却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复杂……
有疲惫,有仇恨,有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在等着什么。
等死,或者等一个可以不死的机会。
他们看她,她也看他们。
齐诗允学会了记录他们,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和慈悲,只是以平视的角度来看待。
还记得十月初,在杜胡克。是自己第一次做现场直播。
并不是什么国际大媒体,只是一个库尔德本地的小电视台,信号弱,随时会断。但那是她第一次站在镜头前,用自己的声音,告诉外面那些人,这里发生了什么。
风沙很大,沙粒刮脸,几乎睁不开眼。
但她站在那里,握着麦克风,一字一句地说。
说那些难民,说那些妇女和孩子。说那些,很难被世界看到,却不该被遗忘的人……
当车子猛然停下来的时候,齐诗允差点从座位上摔出去。
“????!??????????????????!”
司机用本地方言喊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懂,但大致意思是安全了。女人推开车门,跳下去,工装靴踩在一片相对平整的土地上。
抬眼,看到一处废弃村庄,残垣断壁间,有几顶帐篷高矮不一地支着。
这是临时的同行聚集地,大家都是战地记者,脸上都写着同样的疲惫和警惕。齐诗允跟着向几位熟识寒暄的陈家乐,走进其中一顶帐篷下。
内里很简陋,只有几张行军床,一堆设备,还有一个发电机嗡嗡作响。角落里摆着几台笔电,有人在低头整理素材,有人睡得鼾声四起,是难得的稍微能够松懈一点的时刻。
“先休息下喇。”
找到位置坐下,陈家乐扔给她一瓶水。
“一个钟后还要赶下一场,库尔德电视台那边约了连线。”
齐诗允点点头,接过水,皱着眉仰头灌了一大口。
因为这里的水味道一直很奇怪,但在战区,已经是来之不易的甘霖。随即,她翻出双肩包里那台笔记本电脑,还没来得及连上卫星网络,就听到外面有人叫她:
“齐!快点,信号稳了!那边的人在催!”
“好!”
她大声应答着,立即合上电脑,又将其塞回双肩背包里。
而她不知道,还有好几封未读的邮件,安静地躺在邮箱里,发件人是淑芬。
但她没看到。
她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土,抓起麦克风和边缘已经有些磨破的头盔,走出帐篷。
外面,风沙依旧。
远处天际线上,有几架直升机飞过,轰隆巨响盖过一切。
齐诗允眯起眼,迎着风沙,走向下一个拍摄点。铂金项链在她脖子上晃了晃,又安静地贴回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