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从窗外传来,细细密密地敲在玻璃上。房间里的灯还是亮着的,惨白的光把一切都照得清晰。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那件外套。
灰蓝色的,领口有点旧了。
他把外套举到鼻尖,轻轻闻了一下。
那种淡淡的,乾净的味道。
不是洗衣液,不是沐浴露,就是楚苏自己的味道。
平时他站在旁边的时候,金子存从来没有特意去闻过。
但现在,这味道就在他手里,在衣服的纤维里,一点一点地散出来。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楚苏的那天。
那时候楚苏才刚成为正式成员,站在他面前的时候,楚苏紧张得手心都是汗,眼睛都不敢直视他。
金子存当时想:又来了一个麻烦的。
他不喜欢带新人。新人都很麻烦,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错,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拖后腿,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
他见过太多新人的死亡。
但段景煜还是特别把他带来了
所以他对楚苏很冷淡。从第一天开始就很冷淡。
他想让楚苏知道,这个行业不是开玩笑的,随时会死。他想让楚苏保持警惕,永远不要放松。
那个看起来内向靦腆、说话都会脸红的年轻人,骨子里却有一种奇怪的韧劲。
任务里遇到危险的时候,他从来没有退缩过。
但他会害怕,他的手会发抖,但他不会退。
有一次,金子存和他走散了。
楚苏就在黑暗里待了半小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后来金子存回去找他的时候,他就蹲在那个角落里,安静得像一隻小动物。
看见金子存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站起来,默默地跟在金子存身后,继续走。
从那之后,金子存就知道,这个人甩不掉了。
是因为金子存自己,已经不想甩掉他了。
金子存睁开眼睛,看着手里的外套。
他想起楚苏今天早上离开时的背影。
那个人站在门口,顿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的背挺得很直,像平时一样。
但金子存知道,他心里一定很难受。
他想说:我需要你在这里。
已经三个了,不能让他再步后尘。
那个时候金子存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怕。
不是怕自己死,是怕对方死。
要是看着楚苏倒在血泊里,他会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连站都站不住。
不想让楚苏知道他有多怕。
因为只要楚苏知道了,任务的时候,他就会更小心,更顾忌。
而在他们这个行当里,小心和顾忌,有时候就意味着死。
选择把所有的担心、所有的害怕、所有的在意,都压在心里。
选择在楚苏靠近的时候推开他。
选择在楚苏担心他的时候赶走他。
一个人攥着他的外套,闻着他的味道,假装他还在自己身边。
金子存把那件外套贴在胸口。
门外,有人轻轻敲了一下。
门被推开一条缝,余逸尘探进头来。
他看了一眼金子存,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外套,没说话。
“没有。”余逸尘说,“就是来告诉你,楚苏回宿舍了。姜桐和阮靖陪着他。”
“他没事。”余逸尘说,“吃了早饭,现在回去补觉。”
余逸尘看着他,叹了口气。
金子存低头看着手里的外套。
窗外的雨还在继续下,细细密密地敲在玻璃上。
他把外套攥得更紧了一些。
楚苏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雨声很清晰,哗哗啦啦的,是一场大雨。
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床头灯开着,晕出一小团暖黄色的光。
明明很累,身体像散了架一样,但脑子就是不肯休息。
一闭上眼睛,就想起金子存的脸。
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说着“这里不需要你”的样子。
楚苏翻了一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凉的,没有那个人的味道。
后悔早上没有把那件外套拿回来。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
隔壁房间隐约传来姜桐和阮靖说话的声音,听不清楚在说什么,但那种温温吞吞的语调,让人觉得安心。
楚苏听着那些模糊的声音,终于慢慢睡了过去。
楚苏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黑了。
他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爬起来,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
不是去看金子存——对方不想见他,他知道。他只是想去把那件外套拿回来。
他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姜桐的房间门关着,没有一点声音。
楚苏没有去打扰他们,一个人下了楼。
外面的空气很清新,被雨水冲刷过的味道。
地面还是湿的,踩上去有水声。楚苏穿过训练场,走进医务室。
晚上的医务室比白天安静,走廊里偶尔有护士走过,脚步轻轻的。
楚苏沿着记忆中的路线走到金子存的病房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楚苏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门。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没有人住过一样。
床头的桌子上放着一杯水,旁边是一个叠成三角形的符纸。
楚苏走进去,四处看了看。
他转身想出去问护士,忽然看见床边的椅子上放着一件东西。
灰蓝色的,叠得很整齐,放在那里。
楚苏走过去,拿起那件外套。
温热的,像是被人一直攥在手里。
楚苏站在那里,攥着那件外套,很久很久。
他好像忽然明白了一点什么。
窗外的夜空里,云层散开,露出了几颗星星。
楚苏把外套穿在身上,走出病房。
走廊里,一个护士走过来,看见他,问:“你是来看金子存的吗?”
“转病房了。”护士说,“下午转的,在307。”
楚苏楞了一下:“他为什么转病房?”
护士摇头:“不知道。他自己要求的。”
楚苏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外套。
他想了想,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走到307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楚苏站在那里,手抬起来,又放下。
他想问金子存:为什么要转病房?为什么要把我的外套叠得整整齐齐?为什么——
为什么你赶我走,却又攥着我的外套?
楚苏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件外套。
他把那件外套贴在胸口,轻轻闭上眼睛。
很久之后,他睁开眼,转身离开。
金子存靠在床头,听着门外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在他的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渐渐远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件外套,他下午让人送回去了。
窗外,星星在夜空里一闪一闪的。
楚苏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爬起来,洗了把脸,换好衣服,推门出去。
姜桐正好从隔壁出来,看见他,笑了一下:“早啊。”
两个人下了楼,往食堂走。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融融的。昨天的大雨像是没发生过一样,空气里只有新鲜的味道。
走着走着,姜桐忽然问:“你昨天去医院了吗?”
楚苏顿了一下:“去了。”
食堂里人不少,热热闹闹的。楚苏打了饭,找了一个位置坐下。
他刚拿起筷子,对面忽然坐了一个人。
那张脸还是没什么表情,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但还是苍白。他手里端着一碗粥,眼睛看着楚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那件灰蓝色的外套。
金子存“嗯”了一声,低下头,开始喝粥。
楚苏坐在那里,看着他,忽然觉得阳光好像更暖了一点。
姜桐在旁边挤眉弄眼,小声说:“哟。”
他低下头,也开始喝粥。
两个人对坐着,谁都没说话。
楚苏喝着粥,忽然发现——
对面那个人,好像没有再说“这里不需要你”。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喝着粥,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
他把那一眼收到心里,放好。
然后低下头,继续喝粥。
楚苏忽然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
他穿着那件灰蓝色的外套,喝着碗里的粥,偶尔抬头,看对面那个人一眼。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