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三百米,像是一辈子那么长。
终于,车子冲出山区,上了平坦的公路。
楚苏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
阮靖靠在那里,脸色苍白,衣服上全是血。
姜桐坐在他旁边,手忙脚乱地给他按压伤口,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阮哥…阮哥你别睡……你看着我……”
阮靖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嘴角轻轻翘了一下。
“哭什么……我又没死……”
“你闭嘴!”姜桐吼他,“你闭嘴储存体力!”
阮靖被他吼得一楞,然后居然笑了一下。
“姜桐。”他轻轻说,“你骂人的时候……也挺可爱的。”
楚苏从后视镜里收回目光,紧紧握着方向盘。
金子存在旁边打电话,联系归宿安排接应。
两个小时后,终于抵达目的地——一个偏远小镇上的安全屋。
归宿的医疗队已经在等着了。阮靖被抬上担架,推进临时搭建的手术室。姜桐想跟进去,被人拦住了。
“在外面等着。”医生说。
姜桐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楚苏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姜桐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的脸上还掛着泪痕,眼睛红红的。
楚苏看着他,忽然想起阮靖在车上说的那句话。
“你骂人的时候也挺可爱的。”
姜桐在门口站了三个小时。
楚苏和金子存也在外面陪着。
楚苏去给姜桐倒了几次水,他都没喝。金子存打了几个电话,汇报任务情况。
傍晚的时候,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没事了。”他说,“伤口处理好了,失血过多,需要休养一段时间。但没有生命危险。”
姜桐的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谢谢……谢谢医生……”姜桐的声音发颤。
阮靖被推出来的时候,还在昏迷。脸色苍白,嘴唇乾裂,但呼吸平稳。
姜桐跟上去,一直跟到病房里。
护士给阮靖掛上点滴,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然后离开了。
病房里只剩下姜桐和昏迷的阮靖。
姜桐在床边坐下,看着那张苍白的脸。
他想起阮靖在车上挡在他前面的样子。
那个时候,子弹从侧面飞来,他根本来不及反应。是阮靖猛地转过方向盘,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他。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
他说不上来是因为什么。
他只是觉得,心脏好像被人轻轻捏住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隻手轻轻落在他的头上。
姜桐抬起头,看见阮靖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好看,只是有点疲惫。阮靖看着他,嘴角轻轻翘了一下。
“还在哭?”他的声音很轻,很哑,“我没死呢。”
姜桐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你真的……”他骂道,“你吓死我了……”
阮靖笑了一下,没说话。
他的手从姜桐头上滑下来,落在姜桐的手边。
手指轻轻动了动,碰到姜桐的手指。
阮靖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那么轻轻碰着。
姜桐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快。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楞楞地坐在那里。
阮靖看着他,眼睛里有温柔的光。
“没事。”阮靖说,“就是想叫你的名字。”
阮靖看着他红透的耳朵,轻轻笑了一声。
姜桐低下头,不敢看他。
两隻手的手指,轻轻碰在一起。
楚苏和金子存站在走廊里。
阮靖脱离危险的消息传来之后,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楚苏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那颗子弹飞来的时候,他根本没看见。如果不是金子存——
他睁开眼,看向旁边的人。
金子存靠在他对面的墙上,也在看他。
目光相遇,两个人都没说话。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楚苏看着金子存,忽然想起那颗子弹擦过他背后的画面。
他想起那个人扑过来按住他头的瞬间。
他想起自己的心脏在那个瞬间骤然收紧的感觉。
“盯着我看什么?”金子存的声音传来。
楚苏回过神,发现自己盯着对方看了太久。
但楚苏感觉到那个人走过来了。
金子存站在他面前,离他很近。
近到他能看清那个人眼睛里的自己。
“金子存?”楚苏的声音有点不稳。
他只是看着楚苏,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楚苏的脸。
那隻手很凉,带着薄茧,触感粗糙。
轻得像是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你知道吗。”金子存开口,声音很低,“刚才那颗子弹。”
“如果它打中你——”金子存顿住了。
楚苏看着他,心脏跳得很快很快。
“存哥。”他轻轻叫了一声。
那双向来冷淡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
像是压了很多年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楚苏看着那双眼睛,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明白了那个人为什么总是推开他。
他明白了那个人为什么总是说反话。
他明白了那个人为什么攥着他的外套不放。
“我不怕死。”楚苏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我怕的是——”
轻得像是一片落叶落在水面。
他感觉到那个人颤抖的嘴唇,感觉到那个人攥紧他衣角的手指,感觉到那个人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那个人有多害怕失去他。
楚苏伸出手,轻轻抱住那个人。
那个人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他们就这么拥抱着,在空荡荡的走廊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金子存放开他。
楚苏看着他,眼睛里有笑意。
“我很害怕失去你...”金子存轻声道,“所以你不能离我而去。”
金子存看着他的笑容,喉结动了动。
然后他转过身,往病房的方向走去。
“去看看阮靖。”他说。
楚苏跟上去,走在他身边。
两个人并肩走着,肩膀偶尔碰在一起。
有些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姜桐还坐在床边,守着他。
两隻手还轻轻碰在一起,没有分开。
楚苏和金子存在门口看了一眼,没有进去。
两个人并肩走着,影子被拉得很长。
金子存看了他一眼,补了一句:“真的没事。”
走了几步,楚苏又开口。
“明天我还能去找你吗?”
然后他轻轻“嗯”了一声。
姜桐在病房里守了一夜。
阮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姜桐时不时起来看一眼点滴,时不时用手背试试他的额头温度。
后半夜,阮靖的体温有点高。
姜桐去叫了护士,护士说是正常现象,伤口癒合的时候会有点发烧。
姜桐不放心,还是坐在床边守着。
凌晨的时候,阮靖醒了。
他睁开眼,就看见姜桐趴在床边睡着了。
那个人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做梦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他的手还攥着阮靖的被子一角,攥得很紧。
阮靖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姜桐的头发。
阮靖没有收回手,就那么轻轻放在他头上。
阮靖看着那张熟睡的脸,嘴角轻轻翘起来。
姜桐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像是听见了。
阮靖笑了一下,闭上眼睛。
姜桐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趴在床边,脖子酸得要命。
他揉着脖子坐起来,然后楞住了。
“你、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阮靖说,“看见你在睡,没叫你。”
姜桐“哦”了一声,低下头。
他忽然想起昨晚自己的手好像攥着阮靖的被子——
但他不确定是什么时候收回来的。
阮靖看着他红透的耳朵,轻轻笑了一声。
姜桐楞了一下,抬起头。
阮靖看着他,目光很认真。
“没、没什么……”他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也救了我……”
姜桐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有点不受控制。
“我、我去给你买早饭!”
他站起来,快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阮靖的声音。
阮靖靠在床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姜桐走在阳光里,忽然笑了。
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笑。
走廊另一头,楚苏走过来。
“早!”姜桐挥手,“你去哪?”
“看存哥的伤势。”楚苏说。
“去吧去吧。”他说,“我也去买早饭。”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金子存靠坐在床头,看着窗外。
听见开门声,他转过头。
楚苏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金子存看着他,没说话。
楚苏走过去,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他在床边坐下,看着金子存。
楚苏楞了一下,然后笑了。
“还好。”他说,“你呢?”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楚苏的手。
楚苏低头看了一眼那隻手,又抬起头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但他的眼睛里,有温度。
楚苏笑了一下,反握住那隻手。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