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子存发现自己出了问题。
不是身体上的问题——伤口在癒合,烧退了,姜斐说再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是脑子里的问题。
他总是不由自主地去看楚苏。
那个人坐在陪护椅上看手机的时候,他看。
那个人起身去倒水的时候,他看。
那个人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时候,他还是看。
自从那个梦之后,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松动了。
那些压了多年的情绪,那些从不愿承认的恐惧,那些刻意忽略的在意,全都从那道裂缝里渗出来,怎么都堵不住。
他还是会说那些冷冰冰的话。
但说完之后,他会看着楚苏的反应。如果楚苏站起来要走,他就会补上一句——
楚苏每次都会回头看他。
那目光里没有质问,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像是早就看穿了他,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在说反话。
金子存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懂。
他只知道自己越来越不想让那个人走。
出院那天,顾凌云来接他。
“哟,气色不错嘛。”顾凌云靠在车门上,嘴里叼着根棒棒糖,“看来这几天养得不错。”
金子存没理他,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
楚苏本来想跟着上车,被顾凌云拦住了。
“哎哎哎,你坐副驾。”顾凌云说,“我有话跟他说。”
楚苏楞了一下,看向金子存。
楚苏关上后座门,走到副驾坐好。
顾凌云鑽进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子驶出医院,上了路。顾凌云开口:
“听说你这几天变化挺大?”
金子存看着窗外,没说话。
“姜桐说的。”顾凌云继续,“说你现在会问楚苏‘吃饭了吗’,会让他‘路上小心’,还会...”
“闭嘴。”金子存打断他。
顾凌云笑了一声,没再说。停在了路边的超市。“嘿嘿,来接人了。”
“喔喔正主来了。”顾凌云道,开窗探出脑袋,“小苏,你坐后面。”
楚苏没说话,只是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开了一会儿,顾凌云又开口:
“说正事。三天后有个任务,你们四个——你,楚苏,阮靖,姜桐——一起出。”
金子存的眉头动了一下。
“护送一个证人。”顾凌云说,“具体的回去再说。但有一点——”
他顿了顿,语气难得正经起来:“这个证人很重要,想灭口的人不少。你们这一路,不会太平。”
楚苏坐在后座,安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没有插嘴。
但他发现金子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那个他。
楚苏低下头,嘴角有一点点上扬的弧度。
凌晨四点,归宿基地停车场。
两辆黑色越野车并排停着。
阮靖靠在其中一辆的车门上,手里拿着一个平板,正在看资料。
姜桐蹲在他旁边,往背包里塞东西,嘴里唸唸有词。
“急救包,手电筒,压缩饼乾,水——”
“你塞那么多干嘛?”阮靖低头看他,“又不是去露营。”
“以防万一嘛。”姜桐头也不抬,“上次任务我就是没带够吃的,饿了半天的肚子。”
阮靖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不远处,金子存和楚苏从基地大楼里走出来。
金子存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脸上没什么表情。
楚苏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装备包。
姜桐抬头看见他们,挥了挥手。
阮靖收起平板,看了金子存一眼。
“存哥我们现在动身?”
“嗯。”金子存走过去,“出发。”
四个人分别上车。金子存和楚苏一辆,阮靖和姜桐一辆。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基地,消失在夜色中。
任务目标是一个叫林远的证人。
他手里有一份名单,涉及一个跨境犯罪集团的核心成员。
集团的人正在到处找他,必须在他们找到之前,把林远安全送到另一个城市的秘密据点。
路程不长,正常开车两三个小时。
但谁都知道,这一路不会平静。
车子开了两个小时,天渐渐亮了。
楚苏坐在副驾,看着窗外的风景。
公路两边是连绵的田野,偶尔掠过几间农舍。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一切都镀上一层金色。
“困了?”金子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金子存没说话,但把车里的空调调高了一度。
楚苏察觉到了,没说破。
他转头看向车窗外,嘴角轻轻翘了一下。
后面的车里,姜桐也在打哈欠。
“困死了……”他嘟囔着,“早知道昨晚早点睡了。”
阮靖看了他一眼:“你昨晚几点睡的?”
姜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打游戏。”
姜桐以为他要损自己两句,结果等了半天,没等到。
他转头看阮靖,发现对方正专心开车,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好看。
姜桐楞了一下,然后赶快转回头。
车队在一个服务区停下来,换人开车,顺便吃点东西。
服务区人不多,稀稀拉拉几个人。
四个人走进餐厅,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姜桐去点餐,楚苏跟着去了。
阮靖坐在位置上,拿出手机看消息。
金子存靠着椅背,目光扫过餐厅里的每一个人...这是职业习惯。
阮靖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
金子存的眉头动了一下:“没有。”
“有。”阮靖把手机放下,“从出发到现在,你看了楚苏至少二十次。”
阮靖靠在椅背上,语气镇定:“我记得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金子存的目光扫过来,带着警告。
“没说什么。就是觉得...”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挺好的。”
姜桐和楚苏端着托盘回来,上面放着四碗麵和几碟小菜。
姜桐把麵一一放到每个人面前,嘴里唸叨着着。
“这家的牛肉麵听说很好吃。”
阮靖没说什么,只是看着姜桐笑笑,低头开始吃麵。
四个人安静地吃着早饭。
楚苏吃得不快,小口小口地。
金子存吃得也不快,但时不时会抬头看一眼周围。
阮靖吃得最慢,像是没什么胃口。
姜桐吃得最快,呼嚕呼嚕的,一边吃一边说“好吃”。
吃完了,姜桐满足地靠在椅子上,摸着肚子。
阮靖看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过去。
姜桐楞了一下,接过来。
他擦了擦嘴,没注意到阮靖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他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现。
离开服务区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
金子存和楚苏换了位置,楚苏开车,金子存坐在副驾休息。
后面的车里,依旧是阮靖开车,姜桐坐在副驾睡觉。
楚苏开得很稳,车速不快不慢。金子存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因为每当有车从旁边经过,金子存的眼皮就会动一下。
楚苏没说话,只是继续开车。
开了一会儿,金子存忽然开口。
简单的对话之后,车里又安静下来。
楚苏看着前方的路,心里有点奇怪。
以前出任务的时候,金子存从来不会问他累不累。
他只会说“保持警惕”“集中注意力”“别松懈”。
楚苏想起那个发着高烧的夜晚,想起那个人攥着他的外套,想起那个人问“晚上还来吗”,想起那个人说“以后都来吧”。
他想起那个人看着他的眼神。
楚苏的嘴角轻轻翘起来。
他继续开车,心情莫名的好。
公路变窄了,两边都是树林,弯道也多了起来。
楚苏放慢了车速,小心翼翼地过每一个弯。
金子存坐直了身体,目光扫过两边的树林。
后面的车里,阮靖也放慢了车速。姜桐醒了,揉着眼睛问:“到了?”
“没有。”阮靖说,“进山区了,警惕点。”
姜桐应了一声,坐直身体,手放在腰间的枪上。
两辆车一前一后,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驶。
开了大约二十分鐘,前面出现一个急弯。
楚苏减速,打方向盘,车子顺利过弯。
就在车子刚刚过弯的瞬间——
金子存猛地扑过来,把楚苏的头往下按。
与此同时,一颗子弹击碎了副驾的车窗玻璃,从金子存背上擦过去。
他来不及多想,猛踩油门,车子往前冲去。后面的车里,阮靖也加速跟上。
“你怎么样?!”楚苏一边开车一边问。
“没事。”金子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擦伤。”
楚苏看了一眼他的背——衣服被划开一道口子,隐约能看见血跡。但确实只是擦伤,不深。
他的心放下一点,但还是跳得很快。
“不知道。”金子存回头看了一眼,“至少两个狙击手,左右两边都有。”
楚苏握紧方向盘,继续往前开。
后面的车里,阮靖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左边山坡上有一个,右边悬崖上有一个。我们被盯上了。”
“能甩掉吗?”金子存问。
“难。”阮靖说,“前面还有至少五公里山路,他们可以一路埋伏。”
“加速。”他说,“冲过去。”
两辆车同时加速,在蜿蜒的山路上飞驰。
子弹不时从两边飞来,打在车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楚苏紧紧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不敢有丝毫分心。
金子存从腰间拔出枪,摇下车窗,对着左边的山坡射击。
两辆车在枪林弹雨中往前冲。
楚苏从后视镜里看见,后面的车忽然失控,撞向路边的护栏。
“阮靖!姜桐!”他大喊。
金子存也回头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楚苏猛踩剎车,车子还没停稳,两个人就已经推开车门冲了下去。
后面的车撞在护栏上,车头变形,引擎盖冒着烟。
楚苏跑过去,拉开驾驶座的车门——
阮靖靠在座位上,脸上全是血。
“阮靖!”楚苏的心脏骤然收紧。
阮靖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声音虚弱:“没事……看姜桐……”
姜桐也受了伤,但看起来比阮靖好一点。他正在努力解安全带,手忙脚乱的。
“姜桐!你怎么样?!”
“我没事!”姜桐的声音发颤,“阮靖他——他刚才挡在我前面。”
阮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还是那种熟悉的语气,只是虚弱了很多:
“挡什么挡……你那么笨,不挡一下早死了……”
金子存跑过来,看了一眼现场的情况,立刻做出判断:
楚苏点点头,把阮靖从驾驶座里扶出来。金子存把姜桐扶出来。四个人上了前面的车,楚苏一脚油门,车子往前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