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腔充满衰败腐朽的气味。
没有从高空摔落的骨折伤势、没有其他外伤。
但他发现自己全身光裸、被锁鍊层层綑绑、固定在拘束推车上;嘴部被面罩封住无法开口、他被以押送重罪犯或精神病患的方式,在昏暗大厅缓缓推进。
勉强活动双手、试图招唤超能枪。毫无反应。
推车前进的、是阴森瘦削的一男一女、穿着正常上班族装扮、灰败皮肤上毫无血色、双眼有着不知是过度加班还是自然生成的超黑眼圈。
女鬼差手上,拿着张义的公事包和衣物──而安德鲁呈现故障状态、萤幕上微微闪烁着乱码。
经过人员睡死的管理柜台、男女随手将张义掛在脖子上的「枉死城」证件拿下、换成口袋里一张长满霉菌真菌的符咒,上面龙飞凤舞的「替死鬼」三字似乎随时会滴下鲜血。
负面情绪不断涌上。神智和意志逐渐抽离身体。每一口呼吸似乎都在把活力和生命呼出体外。
张义开始挣扎。没用。继续挣扎。
他知道这里。超自然部教科书的内容。某些同事落入陷阱死去的国度。
或者说,阴间中的监狱城,「地狱」。
空荡荡的大楼。死气沉沉的灰色大理石装潢。
推车经过柜檯、继续前进。
落地窗外,阴森白雾瀰漫盘旋,破败的建筑群是人间城市的腐朽复製品。
灰濛濛的天空、灰尘满布的街景。
所谓的阴间,就是败坏朽烂的人间。
来到电梯,张义看着男女──也就是地府的鬼差,刷员工证啟动电梯后,等待。从地下18楼缓缓升上。
一片死寂中,响起震动声。
女鬼差掏出墓碑造型的手机,接听。
「知道他最危险。优先处理了。」看了一眼张义:「不会有意外。超自然部在这不能开枪。」
张义还在挣扎,但清楚自己最强的武器已无法使用。
「超能枪」,本质上是各持枪组织的理念具现化、所形成的武器──例如,超自然部的枪、有着极强破坏「异常」的功能;而拜机械教的枪,则是有着强化或操控各种科技產品的效果。
但相对的,超能枪处于与理念衝突的领域或环境,功能就会大大减退──例如,超自然部的枪在阴间,反而会被整个世界所排斥为异常、威力大减、或乾脆无法招唤;同样的,拜机械教的枪、甚至是各种人造机械在阴间,也都会因为科学和逻辑不通、而发生故障或无法使用。
没有枪。没有装备。没有衣物。
「钱先烧一半。冥币匯率算一下。」女鬼差继续通话:「不能现在下手。去业镜房定个罪,之后上面也不好查。这样。」
电梯到h楼,开门。还在挣扎的张义被推入。按下b4,电梯向下。
门关。男女鬼差沉默。张义挣扎。
「......那三个人怎么办?」男鬼差开口。
「有人去追了。这两个先处理。」女鬼差语气烦躁:「按斩魔宗的仪式,每个人送到指定地狱。」
「确定他不是其他仪式的祭品?」目光停留在他手上的烙印图纹,男鬼差似乎有些畏惧。
「不要乌鸦嘴。钱先到手最重要。」
门开。长走廊、故障闪烁的灯、一扇扇房门、从门内传出的话语和尖叫。
「那个女的有问题。」男鬼差看着手机讯息:「业镜好像故障了。」
「......这个弄完就过去。」女鬼差推着张义,一脸「什么都要我来就是了」。
在某扇门前停下。打开、进入。
四周环绕着萤幕的空间。挣扎到被锁链磨擦出血的张义,被推到中央。
萤幕啟动,显示出「业镜系统:罪证分析」。
以往用来映照鬼魂善行罪业的镜子,操作方式现代化。
女鬼差使了个眼色,男鬼差拿出平板点击、萤幕开始选项:「优先筛选:刀山地狱相关罪证」。
四周的萤幕开始播放张义逮捕消灭各种超常体的过去──枪林弹雨、魑魅魍魎、拳打脚踢、仙灵精怪,以及在办案过程中破坏的庙宇、教堂或神像......
「符合业报选项:瀆神。」墙上暗格打开、展示写着「b7」的钥匙卡,张义激烈挣扎到全身破皮、血慢慢从锁链淌下:「审判结果:刀山地狱,五年。建议由阎罗复查......」
女鬼差果断关机、拿走钥匙卡。
「到七楼开门,灵魂进去之后,肉身送回来。」女鬼差交代:「上面问,就说资料错误......」
「到底在干嘛啊?以为能弄开拘魂索吗?」男鬼差看着张义没完没了的挣扎,皮开肉绽、血都已经流到地板了:「我赶快送他下去,肉身很珍贵的......」
啪。拘束床、锁链、面具,全部锈蚀崩坏。
张义闪电出手掐住两个鬼差脖子,鲜血接触的地方滋滋作响!
「怎么......可能......」换女鬼差开始挣扎。
一般情况下,阴间的刑拘装置,自然是不可能被人力崩开。
但自从许多探员遭遇类似情况──被传送到外太空、亚空间、侏儸纪......无法使用枪枝或装备、惨遭不测后,超自然部有了对应方法。
那就是,把能应对突发状况的道具,事先布置在身体里。
日常在血液中注射高度浓缩抗剂、在器官中埋藏各种装置......就算身无长物、也能做出抵抗。
种类繁多。例如,抵抗超能力者的化学药物、适应不同星球空气重力的奈米植入物、对应机器人突袭的锈蚀气体......
但人体有承受上限。因此挑选并合理分配适用各种情况的道具,非常重要。
张义不同。他完全放弃对抗其他种类的超常体威胁、allin各种反魔法类型的成分,孜孜不倦的打进身体。
银、蒜精、豆类、盐、圣水......各种浓缩驱魔成分的鸡尾酒药剂,每次回总部都会定时定量的补充注射。
而他富含各种克制妖魔鬼怪物质的血液成分,成功破坏了阴邪属性的拘束装置。
猛力掐握,男鬼差还来不及尖叫、喉管就被驱邪成分满满的血手侵蚀掐碎、整颗头滚落在地。
将女鬼差猛的按在墙上,张义开口。
「被消灭。或带我去救人。」浑身是血的男人表情狰狞,彷彿才是真正的地狱恶鬼:「选。」
在棠尸的「阿努比斯之印」庇护下、降落阴间而没有失去意识的简氏姊妹和小鬼,在整座大楼逃窜了整整三个小时。
最终,三人被逼进大楼逃生梯中、五个鬼差正缓缓包夹。
「不要怕,姊保护你!」挡住身为鬼物而极度恐惧阴差的小鬼,嘉琪普通手枪瞄准:「不怕死就上来!」
嘉涵则是抱着颤抖的小鬼,努力摆出最凶狠的表情威吓。
「叫大姐头。」五人慢慢后退:「再请其他帮手过来......」
只见穿回衣服的张义抡着金属公事包、一鼓作气敲烂五个鬼差脑袋!
确认三人没事,张义转身看着被绑在拘束床上的女鬼差:「棠尸在哪?」
「隔壁栋,有联通桥......」
踹开门,张义等人衝入棠尸所在的业镜审判房,空无一人、只有失去意识、赤身裸体的棠尸、正诡异的浮在半空、后背「天地不仁」的刺青血流如注。
张义立刻转身、撕下衬衫交给嘉琪。然后,怒目!
「等一下!等等!不是我们干的!」女鬼差眼看拳头逼近,连忙大喊:「一搬进来就变成这样了......」
萤幕上播放着杂乱的画面,里面人物对话全是粤语、要是没有萤幕底下的字幕根本看不懂。
棠尸的血滴在业镜的管线上。
屏幕闪烁、四周播放的影像直接投射成幻影、眾人被前尘往事的画面吞没......
「你说,我的孩子会是佛子降生、仙风道骨,千年难得的佛心道子?」长相俊美的道士语气藏不住惊喜。
「是。唐天豪,你如选对天时、地利、人和,此子将得佛道两家之长,定能光耀门楣、让你鱼跃龙门、一步登天。」独眼和尚表情猥琐。
「斩魔宗的掌门之位,也算是到了我的手中......」唐天豪的野心溢于言表:「大师,我与哪位佛家女子结合,最可能让这孩子降生......」
「难產。天命。」一位道姑从房间走出、里面传出女子微弱的呼喊声:「灵丹妙药无效。道人,保子还是保母?」
「保子!」唐天豪信誓旦旦:「我夫人定也是如此做想。去!」
不久,孩子的哭声传出、而女子已经没了声音。
「父亲,对不起。」六岁的棠尸泫然欲泣:「我还是学不会穿墙术......」
「没事,你可是唐骄,我最骄傲的孩子!继续练吧,你是最有天分的!」
唐天豪笑着看孩子继续练习,转头却阴沉的啐了一口。
「那隻鼠妖没有做坏事......」
「跪在那里。」唐天豪直接走进屋内:「下次再没通过测试,就别进来了。」
10岁的棠骄,开始学会面无表情的受罚。父亲不喜欢她哭。
「唐骄。天资顽劣、骄纵而不学无术。」被仙人神像环绕的祠堂,唐天豪冷冷看着跪在地上、裸露背部的14岁女儿:「至今道法无寸步之功,且包庇阴邪、枉纵妖孽,入封妖塔至今四年,未曾斩除妖兽、反而纵放鬼物!今按本宗门规、逐出师门,可愿受罚?」
「父亲。」唐骄缓缓拜倒:「女儿拜谢养育之恩。」
「师兄,太狠了。」旁边道士劝说:「不用这样......」
唐天豪缓缓操纵手中道剑、引导从四周神像眼中射出的剑光,在女孩背部硬生生刻上繁复符文、组成「天地不仁」四字。
「此印在身,你将无法再行使本门祕法、封禁道脉气海!」唐天豪正气凛然:「斩魔宗不再留你痕跡、唐家与你再无瓜葛。唐骄死于今日,竖子,出!」
转头看着另一位雍容华贵的美貌道姑,唐天豪发现对方不满的哈欠,立刻挥掌将失血和疼痛昏倒的女儿打出门外、命人立刻抹去她名字、改为棠尸!
道姑满意的微笑,伸出手。唐天豪露出最风度翩翩的笑容,扶起对方。
女孩醒来后,在门外站了很久。等了很久。
她没有哭出声。眼泪面无表情的流着。
过程中不断调整设备的女鬼差,总算让萤幕恢復正常。
嘉琪和嘉涵走上、帮棠尸包扎穿衣。
「符合业报选项:不孝。」萤幕显示审判结果:「审判结果:血池地狱,2个月。建议由阎罗复查,可重审切换刑罚......」
「她怎么了,说!」张义瞪着女鬼差。
「在阴间,人间的一切事物都会腐朽失灵。」女鬼差连珠炮解释:「她背上的封印出问题了,回人间就能解决!」
「电梯就能回,我带你们去!」
「好。」揹起棠尸、张义请嘉琪嘉涵帮忙推鬼差:「说清楚,你们到底想搞什么。」